“‘什么也无法舍弃的人,什么也改变不了’—阿尔敏。”
此语被彼时就读于重庆第八中学高二24班的申文姗誊写在自己每一本错题本扉页上,中学时代的这位《进击的巨人》狂热迷做梦也不会想到,十多年后的一天,她也将会是为自己的选择舍弃一切的人。
属于浙大女孩的十多年漫长无聊的夏天在本书里应一笔荡过,因为激荡历史的这一天便要来了。
“初次面圣,蒙陛下关照。”申文姗小心翼翼地提捏着语气,她是重庆地区的一名燕子,也就是一名国内特工,一套入场礼动作和介绍语却忽然让她自己联想起足浴技师上门服务的小广告卡片。
“好久不见。”身兼契丹天子之位的敬轩居士应道,这句答语紧接着便成为了萦绕申文姗毕生的未解谜团。
不为私利或仇恨,只为祖国,只为契丹,申文姗要在这里效法荆轲,一剑刺死秦政暴君张敬轩。
可她此刻却拔不出刀,那把安全部内线高级官员在内场送她的流线淬毒刀正藏在她袖子里,她认为这绝非是自己像秦舞阳一样临场软蛋了,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完成该动作,其余举止表现得自然而正常。
“拔刀刺杀”这个按钮像她意识屏幕里亮着的一个按钮,可她怎么单击和双击,按钮像贴图一样没有任何响应,身体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地球online既不报错,也没有变化提醒,这个按钮还是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以上是申文姗的事后供述,她的这一段辩词后来被不断攻讦,人们指控申文姗懦弱到了新境界,推脱出了新花样,她或者在一开始就一心想要皈依强权皇帝,笔者突然想到了代雪所提到的“禁用”概念,但笔者的想法也零零碎碎,没什么头绪。
为什么会有这个刺客呢?
当代环境下,国与国之间的领土战争已经由于没有性价比等诸多因素大幅减少到几近绝迹,但不安分的四川公爵尹秋秋动了个歪脑筋,她想做大领地,光复重庆,重新将这座直辖市纳入四川行省的辖制。
新政府做事都没有经验,并没有给当地人准备对标编制来调换,于是重庆地方官对贪得无厌的尹大盗发表了严正抗议,托中间人杨辟邪邀请大皇帝到重庆作客坐台。
与此同时,大量反抗帝制的革命组织成员与重庆地方官僚秘密接洽,这里面便包括了爱国人士申文姗,他们有级别很高的内部安全线人,吸引了极度不满的一部分地方官僚。
到底反叛分子在重庆地方中占多少比例?剩下的是不知情还是中立?这些问题对历史系学生很有水论文项目的意义,但对火速杀到的酷吏赵家杰毫无必要。
在申文姗觐见不久后,张敬轩下了调令,命附近的两个四川机动合成旅即刻进驻重庆,故有人主张申文姗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燕子卧底而非革命者,第一次见面就告密了,不然张敬轩不可能会如此巧合或英明地嗅出气息和果断派兵。
这两个旅的异动简直把重庆所有心怀鬼胎之人的丧钟奏响,之前的自己怎么会愚昧到反抗大皇帝?陛下何其圣明,震得聚在重庆的抵抗组织六神没了主意。
赵家杰甚至担心重庆方可能会鱼死网破,再三命令增兵,将杨辟邪的辟邪旅直接空投洒下去。
除了极少数朋克到极致的叛逆分子,几乎每个重庆公民都在为自身安全想办法,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队下上街齐唱契丹国国歌《等风》,人们争先恐后地在自己社交主页上把爱恨情仇相关的置顶文案撤下,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手写的爱国声明和拥帝誓言,本反对或中立于重庆区划独立的人民倒戈了,对于愚昧自私的地方官口诛笔伐,他们现在的T恤上都写着“爱国爱帝,坚决拥护川渝一心”。
一些海外华人媒体又借题炒作发挥,大不惭地批判契丹末人所谓缺乏武德以及反抗精神,这批外国人为什么天天转发劣质传闻,谈土味自由理论,而不愿以身作则来回国变革?笔者敬佩所有敢于抗争的勇士,却永远不忍求全责备只为求生的可怜大众。
时间窗口很小甚至不存,大部分地方官员眼见局势不妙,必定会退回去扮演忠臣孝子,内线不满者在绝对高压下也无法再策应,反抗组织对大大加强了安保的张敬轩也更无可奈何了,一些组织成员思想动摇,组织里几派各执一词。有人力主进行决一死战,在更多军队到来前,舍身速攻张敬轩住所,像四行仓库那样,向世界展示己方反抗的决心。有人认为应保留火种,化整为零,各自逃亡求生,能跑几个算几个。
申文姗一枝独秀,她认为,应由自己出卖组织,用卖主求荣来曲线救国。她就这个计划咨询了暗恋自己者曹诚学,争取到了他的大力支持。
成为了告密者,申文姗将抵抗组织一股脑献了出去,当做她供奉契丹国神皇的血肉祭品。
官僚中除了少数能提供确凿清白证据和坐拥通天关系的,基本都被在外地视察联合军演的赵家杰第一时间连根拔起,洗净除根。
内部安全部门的叛徒仍旧无从查起和确定,赵家杰强制每个人都必须要写出心中叛徒是何方神圣,相互告发,交白卷等同于写满自己名字。
申文姗作为被所有人瞧不起的叛徒,得到了张敬轩直升机式的恩宠提拔,申文姗这只燕子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位主子皇帝绝对酷爱用献祭一切和孤立的人。
那她就要献给他独一无二的绝对背叛。
惨叫声让她回过神来,刑场上的小曹仍然在痛苦地挣扎,对着他们大喊:“救我!救救我啊!小申!姗姗!张敬轩!救我!”
张敬轩不以为意,这位残忍寡情的独裁者甚至发出了一声嘲讽冷笑,匆忙赶来的忠奴赵家杰还附和地鼓起掌来,可能由于出版禁制或更多原因,申文姗此处的反应无任何正式刊物或当事人提及半字。
但笔者却要大胆发挥太史公的脑补精神,猜她心中一定回荡着一个更凄厉的求救声,契丹国的魂灵正在向全部能听到并理解话意的子民求救,千载幽咽,数千年来一直被压迫和摧残的契丹正像被囚禁在道路里的尤弥尔。
“同时掉河里,救媳妇还是救妈”这个问题虽然充斥着恶意,也不断被历代人民解构改编,但如果,笔者不是咒谁也不是挑拨关系,只是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人们要怎么办?运用网络流行语来描述,人们到时候就大概老实了,当然笔者遇到这种问题也老实了,《唐山大地震》里面临救儿子还是女儿的妈妈也老实了。
人心中到底对事物的重要性是有杆秤的吗?至少艾伦·耶格尔有,艾伦的粉丝——申文姗,也有。于是太聪明的她成为了领导层中真实学历最高的人。
她身为一介没大权在手的文臣,无法扭转战局,江河日下,契丹就要败了。是的,申文姗深知自己救不了契丹,救不了悲苦人民和衰朽社会,连自己又敬又惧的神皇也做不到。
张敬轩病死后,这个叛徒总理申文姗当了政,成了维持会下的契丹共和国威权总统,渴望完全独立和复兴的爱国者觉得她又一次卖国给了西方霸权,美国总统希科斯觉得她太强硬和民族化。
这片深受苦难的契丹土地,又迎来了新的轮回。就算如今她的泪哭干了,血流尽了,但那如乳液一般的江水,还是那么渊远深邃,自诞生起就未曾止息过,珠江哺育了广州城,长江奔腾着哺育着这片广袤的大地,也孕育着不尽的希望,一如我们的呼吸。
申文姗轻轻吻过新制发的条纹国旗,她权力被牢牢地钳制,这位青年时立志解放女性和复兴契丹国的大总统甚至在几年后的抗议风波中将女儿联姻给了赵家杰表弟赵近杰次子,直至下台,这位维持会主席也未能大展拳脚。
她时常斜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直直向前凝视,没有人知道这位最高统治者是否只是新近爱上发呆,还是回想她扭转改变自己乃至形形色色人们甚至说这个契丹国命运的那个时刻。
她其实在回想一幕没有向任何人提过的荒诞场景,恕笔者不能透露自己是通过何种手段得知她是在想什么的。
那时战局危急,总理遇刺,圣君闭关。
无论如何,申文姗今天一定要进去面见陛下,跪在他脚边,即便用脸去凑,也要不得不为之,再求停战。
拒绝了祁君玉,拒绝了无数达官贵人和能人异士,西安宫管理处这次却同意了请求,她自然知道其实应该都是统治意志的体现延伸,那么,自己有哪些方面和别人不一样?能让他愿意接见。
走廊里花花绿绿,很多人,看不出是哪个编制序列的,申文姗觉得他们都有种让她不敢靠近的神秘学气质,都属于一等一的奇人异士。
她以为进去后一直走,走到指定房间就好了,直到看到张敬轩房门外的老头。
那一刹那,一种比骨髓还深的恐惧浪潮瞬间将她拍碎,申文姗犹如一颗内爆的地雷,那淡漠的老头分明纹丝不动,连皱纹也硬朗得如希腊石塑的线条,却能吓得她差点失禁。
她在努力,努力再努力,申文姗觉得看见老头的第一眼自己就已经可能已经被斩首死亡,而后面的自己只是还在挣扎着幻想自己还活着,躯体抱着脑袋往生命里逃。她又模模糊糊看见老头杀了自己几千次,用剑把她脖子连带项链一起划断;在自己明明射中了他的情况下还是掐断了自己气管;放狗咬死自己后蘸着动脉血在墙上写“杀人者行者武松也”。自己耳边再也不是寂静,申文姗只听得见杀人狂千百次的尖笑声,每次自己在死去的时候他都会狂笑,为每一场惨死提供了背景音,死亡现场总被碎肢和血浆覆盖。
像失去血液和温度的尸体,她向前僵硬地迈了几步,像一个中学生进班主任办公室一样敲了两下后便越过恐怖老头,推门而入,没有死,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根汗毛也没掉,她甚至根本没注意任何东西,只是前进,只是走,前进,走,仿若中学生喊着“一二一”的跑操节奏。
张敬轩坐在那里,静静的,像公厕里两瓣翅膀的小灰飞虫一样,周遭没有任何摆设和奴仆,这场面有一点酷似社会学家酷爱的人类禁闭实验。
刚刚走过了那老人,她觉得再没有什么事是自己不敢做的了。
就算申文姗忘了自己何年何月何日生,她也不会忘记皇帝的,陛下年方二十六,眼球却模糊浑浊,动作也很迟滞,像只老年痴呆了的呆呆鸟,看上去起码得有古稀之年了,比三个月的闭关前老了五六十岁。
这位申姓忠臣一惊,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陛下是又在表演吗?
张敬轩落下了泪珠,丑爆了,简直老得不像话,眼泪坐着皱纹滑梯,自然滚落。
她心中的怒火比太阳还要烫,不允许自己出卖灵魂来祭祀供奉的君王如今这么弱鸡,一个不小心和没忍住,她踏住张敬轩单薄身躯,双手掐住这个虚伪的屠夫恶鬼,哪怕下一秒她被人擒住凌迟成三千块,她申文姗也绝不后悔。
她心中的张敬轩应当永远神秘残忍和强悍,如果他这番模样,那自己的被迫叛变和屈服究竟算什么?
她心想,我得是被强制的,须没有一丝一毫选择余地才行,绝对要是被逼入绝境,我根本没得选,而不是我选错了选项。
与第一次见面截然相反,她感觉什么限制都没得了,哪怕对张敬轩撒尿,自己也可以把皇帝当农村茅厕边的死鼠。
出人意表,至高君主的生命犹如被电风扇猛烈直吹下的风中残烛,却没有一个人来救驾,申文姗本以为自己要被一秒切成至少八块,如今她依旧无瑕,被扼住咽喉的大皇帝也缓慢地闭上眼。
于是申文姗松开右手,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她绝不容许这昏君暴君迎来如此巴适的结束,没料到张敬轩被扇后半闭的眼睛再挤睁开一点,脸上咧开一个淡淡笑容。
“像条虫子挣扎蠕动啊!拼尽全力发出呜咽呼唤守卫来求生啊!撒谎装可怜向我献媚求饶啊!痛苦啊!你要痛苦啊!你要为你散播的所有苦痛谢罪!”申文姗红着眼睛嘶吼,声音在这个空旷房间里回响混音,她像一个全身心投入的舞台剧演员,或许是哈姆雷特。
瞅着他还凝固着那一抹残留的笑,申文姗不怒反喜,重挂上平日惯常的一副谄媚笑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俩一直是天下最融洽的君臣。她的语句轻快,越说越快:“微臣现在才知道陛下原来是个小M,想不想要我踩您脸上啊,陛下叫我妈妈就可以实现哦。”
说着话,她踩着高跟鞋,围着他踱步绕圈,咔哒咔哒,忽然,她坐下了,一脸落寞和冷静。她注视着那个完全陌生的王,做什么事和说什么话都没意思,她扑了个空。
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像围在老年痴呆者旁的探亲家属,她用打趣的语气说:“乖小狗狗,有什么想说的一定要告诉妈咪哦。”
特意先放了被软禁的尹公爵照片,后面是赵家杰演讲照和杨辟邪辣妹片,再后面她懒得特意找谁了,随便划着,许久,张敬轩突然指着一张照片吱吱哇哇。
申文姗看向那张图,上面只有张敬轩一个人高坐王座,被官媒记者PS得孤高伟岸,皇位真是土鸡蛋男最好的医美。
张敬轩口齿不清地嘟哝一句这人太可怜了,这真给申整笑了,实在是黑色幽默,痴呆后的独裁者也只能认出自己,这对吗?
“傻瓜啊,你现在指出来谁都可以炒作一下真情实感啊,就跟痴呆妈妈把酒席上饺子揣兜里给自己家囡囡吃一样,偏偏你指你自己,是要发扬自恋人设吗?我的乖狗狗。”她的声音外衬温柔,内里却凄厉有力,把外层的温柔抵住,划个半破的口子。
这位意识模糊的帝王开始呜咽哭泣,仿佛申学霸在八中楼梯口时见到的模考成绩不佳而哭出来的学渣小女生一般。她愤怒地将照片更用力地推近。
这时候一个近侍突然冒出来,端着碗饭出现,申文姗吓了一跳,估量着该怎么办,是试试跟怪物蒙混过关?还是索性鱼死网破?
没想到这个家具什么也不说不问,把饭放下就走,监狱里送饭的看守都得管一下囚犯霸凌和斗殴吧,申文姗甚至自己奇怪到自己发了神经,问他怎么不过问现在的状况。
“陛下不在那里了,此处空余黄鹤楼。”那人答道,空壳张敬轩指指那个仆人,流着口水傻笑。
那这货不在自己身体里,难不成还能出窍?神游四海?宇宙可是个由原子和质子合伙开的唯物世界,而非满地狐妖和出马仙。申文姗又百思不得其解。
回头看,曾经是一代暴君的那个人,他竟然在哭完笑完被掌掴被刺激后那么快就安稳睡着了,她的头脑里又多了一条以后派不上用场的新情报笔记——张敬轩睡觉不打鼾。
如此无趣,确实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爽感,自己那些行为反而有种恋老癖女S带着小皮鞭潜入敬老院调教痴呆老爷爷的荒诞感,于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晚安。
次日,午时稍过,很多老百姓不顾管控地上街放鞭炮,极少部分利益相关者像死了亲妈,但又有点不太敢哭丧,原因是一样的:皇帝死翘翘了。
曾经在某时某地发生过的对话
张:契丹是没有模样的,既不会说话,更不会哭笑,被国学滥用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天道不仁,把人当狗啥啥的,契丹和鸟之诗一样,是看上去很生动的概念而却没有生命,是已经死的。
申:我只知道契丹活在我的心里。
张:你不像传统爱国者,像铁血契丹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