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岁的时候,卡普拉的皇帝慈祥地看着斯歌因蹦蹦跳跳爬上高塔的阶梯,上面的漂亮女孩会用莹白的江珠和他交换令人战栗的恐怖故事,有时候他自己讲着讲着都会害怕,幽灵魔女与骷髅。
女孩是公主,他自己是公爵疼爱的养子。
忽然有一天就进不去了,自己准备了说好的幽灵皇后故事却被拦住,高塔两侧的骑士把长矛交叉封住入口,牵着父亲的衣角来也没用,父亲骄傲的锦衣金角没有了用,淡笑的父亲摸了摸斯歌因的头,说给皇宫写一封信就好了。
男孩写了很久很认真,写了他能想到的每一个理由,写了每一个能用来赞美王朝的字眼,写完落款后他揉揉眼,吹灭了蜡烛。
每一天他都在期待皇帝陛下的回信,陛下只需要随手在纸上打一个勾便能赐给他最大的恩典,但是没有任何回信。
写给尊敬慈爱的那个老人的信淹没在四院十九州数千封的雪花奏书,几帕克伯爵以性命担保看到欧洲人的蒸汽机甚至能让载满美洲金银的钢铁船在海面上像快马一样跑,效忠于西班牙国王的舰队在东面的海面心怀叵测,矿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大型瘟疫,各地人心思变。
他又去找爸爸,但这次斯歌因没敢说话,他从没碰见过父亲这样肃杀悲壮的神情,披挂武装起来的父亲没有回眼看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消失在了卡普拉的晨雾里。后来才知道父亲以公爵身领征军总督一职前往病美人港,还没到就身染疫病而死。
圣经里的天启骑士代表瘟疫,这次的烈性瘟疫吞没了大陆的北部大半。
卡普拉人人自危,有人奏议用石灰封死卡普拉还有人认为皇室应该尽早南迁,甚至还有人私下议论皇帝陛下应该尽早与欧洲国家交涉以便避难。
那个女孩还在高塔上吗?
她还在等吗,等幽灵皇后的故事。
那个关于亲吻的约定还作数吗?
卡普拉逐渐灰白,月亮颜色由金黄褪为兔子白。
来人身着素白的衣裳,大大方方地便往塔里走,骑士拔剑架住,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医…生…”年轻的声音在颤抖,未经世事的公爵养子鼓起勇气吐出几个字。
忠诚老到的骑士却放下了剑收入鞘中,放行了这个白衣服小子。
强作镇静走进去的时候,斯歌因好像听到从不有任何多余动作的卫士轻叹了一口气。
楼梯很长而盘旋着,他本也许在慢慢的攀爬中想很多东西,可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看见了那扇大门。
他认不出是不是以前那扇门。
只是和梦里的不一样,梦里的门很小他们挤在一起,实际上门很大,里面留给矜贵皇女的空间也很大。
忽然想原路退回,哪里不对,时间不对月亮也不对。
不知道是门贴到了他的手而打开,还是他无意识间推开了这扇门,门开了。
女孩笑意盈盈,好像上次见面就在三四天前,满怀期待的女孩要聚精会神地聆听带来幽灵皇后故事的男孩讲故事,一脸崇拜和依恋。
女孩自然而然地领他的手,他碰到她的皮肤,被冬意和公主的气息裹挟得清凉入骨,斯歌因打了一个激灵。心里对她有了无限的幻想和敬意,这个女孩子真神奇啊,他心里说,她怎么随随便便就能让自己灵魂深处打一个激灵呢?
“你是为了那个我许诺的亲吻而来吗?”女孩子头发垂落着,她随手抓脸梢边一绺头发盘缠着,看着他。
还在他忐忑不安犹豫不决如何回答的时候,公主贴了上来,她的舌头毫无征兆的伸了进来,黑暗中斯歌因感觉到一股柔软但强大力量在他的口中试探。
这是一个公主少女的吻,湿润温柔同时带着一股小公主的骄劲。
他浑身的感官细胞仿佛都集中到了舌头上,这是一个宇宙,一个交缠的宇宙。
这个交互冲突的柔软力量既像全世界的风把全世界的树都吹倒了那般浓烈,又像全世界的雨都落在了全世界的草坪上那般温柔。
他无法抵御,只能融化在这股力量中。
“用你那文绉绉的酸调子赞美一下我的亲吻!”
斯歌因磕磕绊绊地思考吐字,女孩笑着盯着他的眼睛,他们在壁橱边坐下,就像以前。
“有点甜,有点咸,有点阳光万里,有点雾湿迷蒙,溽湿了想象。”
“那你喜欢的是哪个我?”女孩的瞳孔底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泛红,问了一个突兀而奇异的问题,不知何处起承转折。
靠着自己听故事睡着的小女孩,还是愿意踮起脚取壁橱上金鸟一起玩的可爱矮子,亦或是,被亲生皇父永远束缚囚禁在高塔之上的神秘王女。
公主的碧眼正对着他的棕色瞳孔。
斯歌因叫喊着还是打死他吧。打死了他就不用回答这么刁难人的问题了。
她笑出声,白牙就露出来,很峥嵘调皮。
他跟她说,我觉得我们得做点什么。
她看着他说:“念念你写给我的诗吧!”
“一千年一万年,
也难以诉说尽,
这瞬间的永恒。
你吻了我,
我吻了你。
在冬日朦胧的清晨,
清晨在私园高塔,
高塔在卡普拉,
卡普拉是地上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一颗星星。”
才读了一首,斯歌因已经满脸通红眼睛乱转,她却笑得很宽容。
这让他内心的淫邪一瞬间消失不见。
自己想永远和她呆在一起,哪怕是一辈子在这座塔上他也乐意,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看着她的裙子和他的白衬衫一起在塔的阳台上晾干。
斯歌因看着她的嘴唇翕动,像春天红蝴蝶的翅膀。
他在野花的山坡上见过那种特别漂亮的红蝴蝶,他们飞的不高,总是低低地略过他,像是在挑逗笨拙的男孩。
斯歌因抓到了属于自己的蝴蝶,他亲到了她。
第一个吻从此以后就具象化了。人的灵魂从此就有所依傍了。
蝴蝶的翅膀尝起来像两块即将融化的冰,像立秋的时候,从河对岸吹过来的风,像一场说来就来的雨。
他能感觉到她的白牙,她藏起来的秘密。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的五秒钟里感觉线装童话书典的情节都不够他们温馨。
只感觉到两人吻时候的心跳,突然所有的感官都只为对方存在。
那是 1779 年 11 月 3 日下午,他们都只有十几岁。
初吻时什么都不懂,只是像亲她脸蛋一样亲着她的嘴唇。但是那种感觉往后都找不回来了,那种紧张的感觉。完了斯歌因还说:“好奇怪噢。”然后公主就说奇怪就多试一次。
说完便亲了上去。
他不会还有第二件事情记得这么清楚所有的细节。
他们牵着手说了好多好多亲密极了的话。
男孩忽然起身离开火炉壁橱,领着女孩的手往他们熟悉的高塔月台走去。
“兔子白!”斯歌因看向天空,指着冬日里干爽皎白的月,想阐述很久以前讲的那个月兔故事里的深意。
刚转过头去看女孩便被一口亲住,嘴唇相迎相撞,绞住咬死在了一处。
这一吻就像银河落在他心坎上,砸出了惊心动魄,又生出一掠牵肠挂肚的温柔。
他突然想把自己的所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和谎言都给了对方,什么都不要了,就一路空空荡荡地飘,跟着月亮下的这个女孩走。
他总怕这吻要松要逃,越害怕越贴紧,他的手,他的肩,他的颈,全部成了身体的赘余,斯歌因只想留下两瓣唇来。
斯歌因越吻越期待接下来的故事,那一处的软像极了投下深井的石扰起的浪,层层的,永无止息地在冲撞着理智的壁。越陷越深,越来越沉,四周漫起的水把什么都淹得实实的。
就像要把他所有的都归还了。他也不吝惜了,都还了,连尊严也还了。却又要留着那柔柔的触感,留不住也要强求。
但那种潮热的,温暖的,淋漓的感觉终于要是要暂别身体。他睁开了眼,全什么也看不见,游离的魂灵还在月光下徘徊未归。
大概他就是这一刻沦陷爱上一个高塔上的女孩的。
公主给首席的晓勇骑士吻手便是最大的恩典,可以使骑士万死不辞,这样一个温暖的亲吻更是不仅能收买骑士的命,还能俘获最宝贵的爱。
“把我带去卡冈图雅,那里是自由的。”公主濡湿的嘴唇慢慢活动,在他耳边喃喃。
斯歌因恍惚地颤抖点头,空洞的躯壳被注满了某种战栗的光辉。
“ 我会的,我会攀上权力的顶峰。”
斯歌因用尽全力亲吻了她,他摊开手掌得意地退后,随后独自转身离去。
男孩刚要到门口,女孩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大喊了一句:“回来!我不要你走了。”
他扭头望着她,她伸出手仿佛想把男孩够回来。
“我会爬上权力的巅峰,我要创造一个让你自由的王国。我会回来接殿下的。”他挥手作别,仿佛巫师下咒一般用最轻的声音附耳道出最大的机密。
男孩子就应该勇敢起来踏入战争,此刻他的心熊熊燃烧。
他已经快到了塔的底部,一节节楼梯蜿蜒而下。
忽然他往回跑,不止歇地跑。
疫病与深冬包围着这座万仞危城卡普拉,卡普拉的中央其实就是这座高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东西,就是用尽力气往上跑。
第一次慢慢向上走没有任何记忆,这一次飞快的奔驰他却思绪像秋天桦树叶子一样哗啦啦作响。
疫病与死亡,卡普拉与新生,旧王与魔女,男孩和女孩,飞鸟与轮船。
出现在面前的是门,又是门!
随着砰然一声,大门被男孩推开,简直像蛮族轰开堡垒城池的城门工事。
愕然的公主没有了上一次看见他那种冲淡平和的笑,折返到门口的男孩只迈了三步便到了她身边,紧紧地抱住拥吻。
刚开始满头大汗的男孩轻轻溜碰对方嘴唇,体会到一种柔软饱满,富有弹性的触觉回馈,这时却遭到了些许抵拒,他的心也开始起起落落起来,然后斯歌因先轻轻的咬吸挑弄一下公主的殷桃小唇儿,突然感到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依从了斯歌因的小心思。这时的可人儿眼如媚丝,暖暖鼻息游离在他脸上,幽香遛滑到男孩鼻腔,拍打进他心里。
接着他发现美人身体也比之前柔软了许多,温润双唇微微张开,这时丁舌轻触,吮咂吸弄,斯歌因感到对方的舌尖柔滑津甜,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娇哼,你侬我侬愈长愈爽。这时一双白嫩玉璧环着男孩的脖子勾抱住他,一只俏手还不时在他耳边轻软挑弄,酥痒酸爽。他再也按耐不住,一手搂着漂人柳腰,胴体香肉和他全面接触,压在他胸口贴合,白皙的大腿和斯歌因互相摩擦,男孩的手也在美人儿后背肆意游离,往上就是香肩。他感到女孩皮肤白若高塔外的冰雪,软绵绵地抚捏在他手上。脸颊,鼻腔,耳朵,嘴中,手里都感到不同的快感刺激,好似迷幻剂一样。
女孩送男孩到塔下,男孩偷偷捏了她的小拇指,像是要把一个秘密按进她手心里。
女孩用很小的力量回应男孩。
他走出去,回头跟她挥手,卡普拉消失一天的太阳在最后之际浮出,她站在夕阳底下,像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