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珠是一个很胖的胖子,江苏扬州人氏。当身着厚重的军礼服时,他总会汗流浃背,粘腻得像被裹在一颗羊脂球里。
胖子群体共享着“随和好说话”以及“大味王”两大刻板印象,恰巧在他这个胖人身上体现得很全面,能让人忍不住评论一句“典中典”了。
一次内部会议上,一位备受恩宠的大人物跟他排座相邻,当众捏着鼻子要求换位子,在陈有珠的赔笑赔罪声中,那人冷冷扔下一句“本人没有恋猪癖”,扬长而去。固然无人点破这位潇洒贵族的姓甚名甚,笔者总冥冥中觉得这人像是尹秋秋公爵。
陈有珠的大爷爷,也就是他爷爷的爸爸,是契丹共和国的开国功臣,接下来一代比一代官小,结果到了陈有珠这又反弹得更高了,他扶助了新王,受的封赏远超了他当年的大爷爷。
若懂知足的话,那么陈有珠的这个官衔不可谓不高,但陈从来没有敢弄权和玩个性,他深知皇帝只把小圈子里的亲信勉强当人看待,而他这样的高级将领多半只是高级家具,就算没有这些事,他也会老老实实在共和国政府里守规矩。
祁君玉推动言论开放后,曾经有一张陈有珠大肚子撑鼓军装扣子的照片在网上流传,使他饱遭炮击。他被骂得体无完肤,陈有珠指示家人不要理睬,他儿子觉得爹像头没种的阉猪一样窝囊,连累自己也在二代圈子里没面子,待在墨尔本不肯回国,每天徘徊于音乐餐厅吃澳龙。
其实高层没有一个不是关系户的,只是胖让他成为靶子。最夸张的关系户杨辟邪,在契丹娱乐圈是当之无愧的天王巨星,瘦小冷淡而坚强,一看就是受欢迎元素堆积,胖得流油和关系户这些tag恐怕绝在公众那里不讨喜。
陈有珠在张敬轩起事的时候是第九军参谋长,投诚时有些参谋拟要采取雷霆手段以阻止司令官的叛变,但是行动没有得到他们这位参谋长明确支持而最终流产,陈有珠在张敬轩篡权事成后被加封,但是没有首义之功。
江苏人大多偏好自己家乡的大学和工作,这是陈有珠告知契丹皇帝张敬轩的。他在扬州读了小学初中高中和扬州大学,连成长环境都没变迁过,像一株未曾移动过的办公桌仙人掌,也从未有任何开悟或觉醒的体验。
他儿子陈希志通知父亲陈有珠,自己觉醒了。
小志在网上刷视频,给自己洗成了左派,虽然王将军自己以前效力的共和国前政府正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根本纲领的,但他和他的同僚们似乎都不懂马列这俩大胡子究竟在讲什么,只记得恩格斯关于群婚制的论述和对私有婚姻是合法卖淫的批判论断。
为了了解和贴近这个小儿子的内心,陈有珠搜了下相关视频,点开后看到铺天盖地的弹幕:“十一,已觉醒”和“17年生,已觉醒”,大小颜色各异,差点看花眼,不过大部分是大红色的。他心想,自己如果产生了共鸣,还得发一句“五十三,已觉醒”。
毫无触动,他看不懂视频里的“再生产”“工人贵族”“城乡剪刀差”“阶级斗争”,眼见的周围政治无非是烟酒金钱和媚前欺后的权术,他想或许这就是中年男人的麻木,觉醒只属于玩网络和手机玩得很溜的青少年,属于非凡家世的新生儿,属于孤独求索牺牲的探求者,唯独不会降神迹于一个秃顶大肚也什么都不懂的中年男。
他在一天收到一张纸条:“想要醒来,就来看黄鹤楼。”
谁送的?莫名其妙的,所图如何?陈有珠本是一条在欢乐斗地主里残局都不敢炸而保低倍数的怂狗,他绝对不去。
他也纳闷,为什么自己已经到了?自己怎么会来呢?纸条上让陈有珠开完会去厕所他也不会去。
可他偏偏已经到这里了,自己做出的事,怪不到任何别人的头上,自己还能回想起自己怎么上飞机和下机打车的,他罕见地非公事出行,他现在连自己也不是很懂。
黄鹤楼,平凡得令人失望,却被寄生了如此多意象。陈有珠点燃一支黄鹤楼香烟,妻子总催他戒烟酒,但他戒不下来。抽了一口,皱眉,夹在指间,任它幽幽烧尽。
一声巨响,黄鹤楼连环爆炸,化为齑粉。
他的内心中降临了一阵闪电般的欣喜,他一秒也没有想过黄鹤楼倒塌的场景,更没有想到毁坏原来是痛快到这程度的事,眼球纹丝不动地注视着这一幕,嘴唇颤抖到泛白。
老婆不重要了,随她嫌弃自己的烟臭味,或者和谁偷情去吧;儿子不重要了,随她挂科到没钱重修或者不认自己当爹吧。
这件事若是个蟑螂所为,他就要奉这个蟑螂为神;如果是个屎蛋做的,他就要把其保鲜和供在高台上。
走出的却是他旧主张敬轩,现在张敬轩也成为了他要效忠的神主新君。这个浑身湿透的胖子没有被推开,而是从出生以来的混沌懵懂中醒来了,深刻地理解了必须向一切人种、一切国家、一切制度、一切情绪、一切习俗、一切敌友开战,同一切的一切战斗,同全世界战斗,毁灭全世界必须提上日程。
同现实妥协的意义不复存在,如果占领了新加坡乃至巴黎和芝加哥也只是重新收买当地势力和选组秩序,那几乎等于从未来过。
战争是促进科技和文明高速发展的?中学历史课本里的说法永远如此缝合和滑稽,向经济化靠拢一定会淹没战争的真正原始的赤裸意义—毁灭一切。
第一次世界大战只是用坦克代替马车的速通版春秋战国,第二次世界大战稍微有趣点的是法西斯对犹太的毁灭欲和大西泷治郎的神风特攻,第三次世界大战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战争,其发动者契丹皇帝张敬轩既不为开疆扩土也不为转移经济危机等一系列庸俗到爆的理由,自它打响的一刻便是为了毁灭这个全世界。
陈有珠破袭了东南亚大半的大陆部分,铁军猛进,将联军兵力一分为三,分别包围,震动相距甚远的新加坡,其公民无视政府呼吁安抚,每个人争相外逃,马尼拉的总统府和欧美大使馆被要求中立的当地民众包围。
后方补给未能跟上,游击队泛滥,在完成金边围城战后,陈有珠对军队下达总退却令,未竟全功。赵家杰坚持不能撤军,在后来痛斥陈有珠,称如果杨辟邪在世,一定能吞并消化全东南亚。
虽然没能永久占领,这场反击大战还是击毙击伤两百七十多万联合军,基本摧毁了南亚次大陆交通线和城防,东南亚多国陷入瘟疫和物资粮食危机,联合军为避免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以及稳住盟国,只能耗费大量运力和物资进行输血。菲律宾最终宣布实行“相对中立”,退出联盟,只允许联合军在本国租借的军事基地内活动。
东南亚各国与北约互相指责,北约多国军事顾问称东南亚军队战斗力低下得不如契丹预备役民兵,所以无法完成协防任务,遭遇浩劫的南亚多国指出,宣称攻势和会保护各国的欧美联合军在契丹反攻中一溃千里,在撤退中北约国家更注重将运输力量分配给欧洲军人。
罗生是少数敢威胁张敬轩的政治人物,驻军广西的陈有珠密报,对秘密除去罗生势力有绝对把握,但张敬轩指示其不要行动。
反击战后,契丹河山日下,但疑似能组建一个乌龟壳一样的防卫圈,但在这时陛下驾鹤西去,然后和谈,陈有珠因为没有高层硬保以及越南及印度尼西亚等国持续施压,最后上了军事法庭。
比《地狱之歌》里单纯好战的上校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他却乞活,临了临了,却拼了命求条活路和延命之法,非常不体面地用尽浑身解数,很多看淡生死的旧军官都看不过这种反差,讽刺他过去的所谓渴望毁灭不过是讨好上位者的谄媚演出。
他最终在欧美废死风潮和申文姗的暗中斡旋下没有被判死刑,被判终身监禁,这在契丹国内外都引起轩然大波,最终陈胖子终因病魔缠身先被保外就医后被假释。
他又来到黄鹤楼这里,故人西辞黄鹤楼,此地空余黄鹤楼。
他坚信尹公爵的自焚殉死论,很羡慕,只惋惜自己没有随帝升天而去的资格。
陈有珠晃悠上一艘长江游轮,他期望这艘船能成为自己半生随波逐流后的葬身地,他要两个熟人部下到时候直接将尸体抛入江水。
有一天他蹒跚爬起,慢慢让自己感受自己到底是死是活,皮肤老得耷拉着,睡眼惺忪到揉不开,河面和两岸尽是白雾,但一眼望去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双目圆睁。
一篇发表于《Alzheimer’s & Dementia》杂志的文章综述了回光返照可能的神经科学机制。在多种疾病患者的终末状态,都可能出现反常的清醒。由于清醒的发生非常突然,这种现象并不可能是神经系统恢复正常的结果。长期昏迷的患者,其脑神经往往受到毒性蛋白的抑制作用,引起反常清醒的意识波动,可能是毒性蛋白抑制作用的暂时解除或补偿,以及神经系统传递信号逐级放大、神经细胞间连接的修饰、神经网络交互作用整体性调控的结果。
“陛下还活着,比以前任何时候的他都要年轻了,竟就随性地垂腿坐在一张小筏上,一对我没认出的男女撑着那艘竹子编成的船。虽然在长江中的这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逆流而上,但一行人的神情气场却是如此潇洒自若,毋宁说我从未见过陛下这么轻松写意,似乎解开了烦恼锁结,再无半点束缚。”
他痴痴地伸出手。去够这数十米外的风景,不愿深究这是梦还是现实,直到手指尖伸到最远,他仍无法触及。才反应过来要发出声音,但迟迟无声。这时朝思暮想的陛下却回过头瞥他一眼,仿佛一开始就知晓他身处何处,陛下又把头转回去,背对着挥了挥手。
他跟两个随行者交代完这几句梦一样的话,费了老鼻子劲,呼哧呼哧喘气,忽然似乎又心有所感,大叫一声“我去也”,便要朝江水中投去,还没来得及,便已没了动静,二人急忙试探他鼻息,早断气了。
曾经在某时某地发生过的对话
陈:陛下恕我直言,我现在每天都想要立刻自杀,那是多么美妙香甜的毁灭。
张:确实如此,但是属于一种浪费。夫差要励精图治夺走勾践的国才会被彻底吞并消灭,表达自己的小说须要写得倾尽灵魂的内容,如果我现在孤身走出宫去,随便被人杀了,就是毁灭的不充分燃烧,我要抗拒,抗拒到任何一点可能性也白茫茫了,绝望后再无半点希望。
张:你不仅不应该现在终结,反而要尽力气和方法去活,舍弃尊严和其他所有没有用的东西去乞活,若为生命故,一切都可抛,用指甲扣住人世的石头缝也不让死神早半秒带你走,只有一再抗拒,抗拒,再抗拒,到最后的最后,到最绝顶,你才能体会到被毁灭的极致快感,登峰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