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动物访谈

笔者(刚刚到访,招呼正阅读的病人收起书):“你在医院里用的签名是‘高级动物’,病友们则叫你代雪,但实际上这应该同样不是真名字,而是你最后使用的网名,你不愿供述名字,在精神病院一待就是这么久,还是先皇早年的同款医院,再多来几个你们这种级别的变态就能叫狄玉来拍现实版阿卡姆精神病院纪录片了。”

代雪(眼珠骨碌碌转,不过总体是在打着圈打量来者):“是我,代雪是我,先生你想知道什么东西?”

笔者(虽克制,仍微弱颤抖):“你在2027年3月9日晚间,伙同多人,潜入长沙的金辉小区6号楼,捆绑杀害年轻夫妇俩,并用人血画下类符咒的圆形图案,是为什么?为什么杀那两个普通人?为什么画那个图案?卷宗里对此案的描述也极其稀薄。”

代雪:“没看出来,你还蛮有小众品味嘛,要我告诉你只有百分之多少的同好跟你有一样的宝藏爱好吗?大众一般更关注我的其他作品。还是只因为那是【笔者名】你的邻居?我不喜欢撒谎或故意打哑谜,我在那天本来要去杀你的,结果没法子,就近找了两个人顶替,鬼画符只是致敬下《海猫鸣泣之时》,血干得太快了,画那种复杂图案还真是不容易……”

笔者(完全掩盖不住讶异和震撼):“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没法子’是指?”

代雪(神色自若,侃侃而谈):“你没玩过啊,魔女贝阿朵莉切在那夜计划杀害一个妇人,但目标的门上悬挂着一个与魔女相通的一个小孩赠送的灵符,贝阿朵莉切无可奈何,羞怒地在门上留下血手印,找了替死鬼,我没按手印的原因一是那样实在太刻晴了,二也是我手头上一时也没有血……”

笔者(思绪瞬间再回到那天的场景):“我门上确实挂着一个旧布偶熊,最普通那种,可我怎么也不记得是谁送我的了,那人是谁?是谁?要我把那只熊挂在门上的关键人物到底是谁?一个玩具又怎么挡得住你!你这千人斩狂魔!”

代雪(不在意,耸耸肩):“你的事,我哪会知道。不过那个熊,可是我小时候的寄托。天黑的时候,我会抱着它战栗,幻想它能抵挡黑暗中的妖魔鬼怪。那天,我突然看见我童年失散的伙伴挂在你门上,立刻明白:我不可能跨越无敌布偶熊大人的防线。”

笔者(整理思绪,回归正轨):“可能你已经听烂了这个问句,我也没有期望能得知真相,但我还是要走这个程序,你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在你第一次连续猎杀售楼小姐时,很多人猜你是出于厌女,但你后来又袭击农民工棚房,给富人制造车祸,绑架穷人拿到赎金后又撕票,危害的人多种多样,作案手法千奇百怪……”

代雪(把脚笔直伸到桌子上):“你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告诉你。没错,人们一开始猜的就是对的,我确实厌女,你大概会反驳我,会说我也屠杀了非常多各种男人,但这跟我厌女没有什么关系,我也厌男。现在文艺作品里一旦出现穷人恶毒的片段,便一定要塑造对等或更邪恶的富人,男女也如此,有贱女就要有恶男,吉翁公国腐朽所以联邦也烂到不行,实际上这是毫无必要性和逻辑的设计。我现在告诉你真相,我讨厌所有种类的人。”

笔者(小心试探答案):“对现代消费社会的仇恨?”

代雪(眼神竟然是怜悯的):“我只是恨人非要分类,如果人们不聚集成社会,但仍分化成各种各样,我一定还是要他们死,要么被我杀光,要么不再分类到人只是人,而非阴阳师玩家和第五人格玩家,而非00后和10后。”

笔者(掩饰恐惧):“你作案浮夸多发,过了这么多年没有事,最后才在与张敬轩手下特使陈雒的交锋中被捕,你怎么能在契丹这样一个‘超级警察国家’和‘金鱼缸社会’做到比开膛手杰克还要来去自如的。”

代雪(微笑):“你还没意识到吗?你尽可以将其当作一个游戏来理解,你能开动脑筋想想,为什么维多利亚时代只能靠福尔摩斯这样的侦探低效破案,而现在破案像是工业化打螺丝?”

笔者:“漫无方向的瞎猜和公式化取证,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代雪:“没错,让我揭晓谜底,人事的真相往往简单得不可置信,就是有人禁用了‘刑侦’,应该不用我再提示这里这个人是谁吧。”

笔者(深吸一口气):“只能是那位好皇帝了,禁用是什么意思?”

代雪:“当剧情进展不下去,有人却想继续遵守既定条件完成这部作品时,往往就要禁掉一些东西,比如主角刷小怪飞速成长时作者要把魔王暂时禁掉,再比如清新搞笑四格漫里要把现实里的无尽压力和灰暗全程禁掉。要在当代无所不能的帝国大政府下,还要能看到我创造出比任何杀人传奇都要更大也更好的艺术,只有一个答案,皇帝把刑侦手段放上了ban位,他派出一个个手下来充当侦探,来陪我扮演夏洛克和莫里亚蒂,满足我们的扮演欲,也取悦观众。”

笔者:“那死的人都是你们戏剧舞台的耗材,所以……”

代雪:“所以我得以复苏这门维多利亚时代的非遗艺术,如果不禁用机械臂,手工业将会无意义地死去。我用心贡献出每次都精进的密室杀人案,恰到好处地挑衅警方和公众,为每一次冰冷的凶杀添三勺半调味绯闻,看上去每一桩都是罗生门,有一回我还给警察寄信说我刚刚和他们擦肩而过呢。哦定制,定制这个词最近很火,主播给金主定制擦边视频,我为陛下定制好玩的杀戮和推理案。”

笔者(不由自主颤抖):“胡扯你妈呢,那你怎么会被他的人抓到?”

代雪:“我只是个人类,所以会江郎才尽啊,那不然,你猜猜我怎么安然活到今天的?自以为清醒的你,实际上却最糊涂。”

笔者(突然激动):“他真该宰了你!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说话像导游一样,介绍你记忆里的博物馆藏品。你该死,你该死啊!”

代雪:“哈哈哈哈哈哈,挂历背面会有博人眼球的“爬一层楼梯能多活零点零几秒”,那为什么没人相同的方法口径来统计人们每秒杀零点几的人?一年的KD能到多少?你也是自以为是的杀人狂,你们都是!但只有我自己承认,只有我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腥味。金榜题名是一个小孩用自残将另一个小孩的希望夺走,在平台流量贴下面为帖主的一举一动疯狂出谋划策只不过是集体谋杀啄食另一个没有海量军师的人,父母吸食孩子的骨血活力,网络对线是对不同见解的生命的剜取。你们只是没有用刀杀死完整的人,但很多人杀的人总数比我多很多。”

笔者(气急败坏,咬牙):“一口狡辩,那你在天南海北都闹那么大,那么多派系,怎么没有把你这贱种收了的。”

代雪(假装板起脸,但很像在暗示别人他皮肤下面的另一张脸笑得更欢了):“陛下定我为精神病人,你可能想问后来他驾崩了我怎么还没死,只因为在契丹的体制里,他没死。”

代雪(重新拿起他刚才读的笔者著作,语气戏谑):“我的布偶熊保护了这么个傻小子吗?契丹只有一个派,不存在左右翼,不存在反对或支持,永远只有张敬轩派,成员们是没有任何矛盾的,你理解不了他们之间关系,张敬轩一道中性政令下去,可能造成的杀伤人数比一万个我还要多。”

代雪:“你在书里总捕风捉影些斗争,从通告一个标点里,从会议一个游移动的眼神里,一厢情愿地幻想血海深仇,胡乱搜集些他们是凡夫俗子的证据,难道你就没有一次怀疑过他们从来没有不和,在夺权过程中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什么事后张敬轩成了皇帝,而其他人只是心甘情愿的下属?你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话,你研究再多契丹王朝,也只是在百合片里找男主。”

笔者恍恍惚惚,多重精神冲击使得笔者甚至不记得离开时的光景,走在路上望着夕阳,这半圆形黄球像西红柿泡发炒烂了,脑海里性格外貌鲜明各异的无数人脸浮现在上面,一再变得模糊。杨辟邪一米五的狭窄身影,与一米九的大高个赵家杰混淆一处,反对派高呼着万万岁,每张人脸都像因捏脸系统参数时刻变化而随之被不停微调,没人能认出任何另一个人,哭笑胖瘦男女都榨汁了,搅和在一起拌,像妈妈做的不明菜蔬糊糊。

笔者忽然想起代雪在临别前赠的一句话:“张敬轩死了,所以这世界马上就要死去了,所以我才这么开心,跟你说这么多。”

笔者(这时才隔空答话,有气无力,自言自语):“张敬轩死了,世界该起死回生才对……应该不会颠倒过来吧,怎么,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