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到站济南

轩姨曾经说自己好想回到济南,奔跑在灯火阑珊的明湖路上。但轩姨却从未提及自己去过济南或者在济南做过什么,张敬轩这个听众不合格,记不住她的原话甚至完整名姓,轩姨其实也不叫轩姨,她名字的第二个字大概与“姨”读音相似,他只记得轩姨念叨这个念想时,眼中藏着一种远眺的向往。

怎么会有人爱上一直居住的地方?张敬轩待在哪里,就会厌弃哪里,时间越久,症状就越严重,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很向往没去过的地方。

瞎想之际,张敬轩在中指和无名指间留出块空隙,假装自己夹住了一支纸烟,咬在牙间。恍惚间,他看到轩姨走过来,入戏地配合,做着挡风和持着火机的手势要给自己点上,他一猛抬头去端详她的脸和眼,梦就醒了,或许因为动车到站的刹车和广播。

现在高铁太快了,如果是以前张敬轩大学返乡坐的那类传统绿皮火车,这个梦或许还能磨蹭着放映几小时,现在皇帝要在济南东站下高铁了。

下了车,张敬轩未理睬几位地方高官的摇尾巴,闭眼想象着轩姨坐火车回济南时场景,突然闻到了记忆里老火车站那种味道,升腾起一种百年孤独式体验,望见五岁的小女孩轩姨被爸妈牵着下很高很高的黑黄车站阶梯,在成都站开始返乡,然后离乡。

郑州站转车,半夜车站蒙蒙亮着雾灯,十七岁时她背着大行李箱而抱着书包,皱着眉头挤出人挤人的出站隧道。人群散布着疲累的汗味信息素,来来去去,轩姨绝不会喜欢。张敬轩不知自己何时多了这份《极乐迪斯科》里这份“天人感应”本事。

背靠天台方柱,他又把梦里举动反刍一遍,注视着只存在于自己梦里的银灰色烟雾发散开来,但他没能在这烟氛中现形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轩姨,其实即便轩姨仍活着并想会晤,倘使能有一个素人能突破重重安保站在张敬轩面前用打火机点烟,相信赵家杰绝对不会让安保部门负责人今晚在监狱之外的地方过夜,可张敬轩就是觉得轩姨就是能飘然而至,防暴盾牌和布防战车怎么可能拦得住她这女汉子,哦,女汉子这个词也是前朝旧臣了,并且构词很可能会遭到当代女网民的构词审判。

顶着林雪眠姓名的那位女官在晚上请示,询问陛下那时在月台在做什么,是想起什么事还是想杀谁,济南几个地方官唯恐皇帝对他们不满,已经再次谢罪请安,各地的地方系统已经被重庆事件搞得惶恐不安。

那时是没有任何感应和幻象的,张敬轩其实只是单纯意淫失败,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强求他说实话,即便张敬轩只是个家里蹲时,他也会向人撒谎。于是他说了半句假话,说自己点了一支不存在的烟,然后看到以前一个老友轻轻给自己点了一下,纯银的Zippo打火机咔嗒一声,左手蜷着挡风。

这句话,冒牌林雪眠信没信,张敬轩无从得知,也不怎么上心,但这句话反而迅猛地在张敬轩记忆里发芽抽枝,比《杰克与豌豆》里的通天豌豆还要枝繁叶茂。他越回想,头脑里的轩姨便越真实,越清晰,越来越使自己相信下午他和轩姨确实会见了一面,只是她又想起来出门的时候忘关家里煤气了,只是自己当时忘了。

于是他屏退左右,倒了杯红茶,兑点白兰地,要把轩姨喊出来耍,门窗紧闭,十公里内的警卫比十公里内的蚊子还要多,除张敬轩的小声呼喊外寂静无声,他回身扫了一眼房间,桌上游戏卡带摆得那么整齐,很多都是轩姨爱玩的,有点像在召笔仙或者随便什么仙鬼,多日熬夜打游戏劳累,很快就没脱凤袍便一头睡着了。

第二天林雪眠又提这茬,张敬轩随着被发问而逐渐回想起来了,晚上轩姨并非没来,也并非轻飘飘来的,而是大大方方推开门,高摆手打了个招呼以宣示到来,很高调,在自己茶桌对面跷着二郎腿,鞋尖时不时敲一下桌面,用手掌尽情地摩挲揉乱自己那堆帝国最昂贵的私定衣服,感叹着如果没有工蜂一样辛劳奉献的资产阶级管家仆人,张敬轩的狗窝一定还会像以前没两样,跟蟑螂聚居地一样脏。

对,是的,他们还聊了他们以前的经历,这个那个这啥那啥的,又聊了济南这座城市,自己当时问轩姨跟济南的渊源,轩姨说下次还能见到的话,就考虑告诉他。

林雪眠听了皇帝入神地讲这些反常识的事,饶是服侍非正常帝王良久,此时她也是不禁一愣一愣地出神,拿不准该怎么回应,还好张敬轩正沉醉于相会中,无心睬她。

济南梧桐上的梅花开得娇艳欲滴,但是这位小皇帝即便践了帝位也爱玩手机,在很浪漫的梅花道上拍了张照后便开始刷手机,忽然,他放下手机,向车外很用力地招手,多么真心渴求那个身影在梧桐碎影中浮现!

一如既往,无事发生,他叹口气,让司机在这段封闭公路上能飙多快飙多快,但他不似前两次懊恼,他已经知晓了下车后去哪寻觅她。

林雪眠来问时,躲在他回忆里的轩姨果真准时蹦出来了,她果然藏在永远的过去,而非现在,而非未来。

说时迟,那时快,她竟从梅花枝头上跳到了时速两百多公里的布加迪威龙上,亏她当时敢那么跳,依旧半点泼辣未减,紧接着她夺过方向盘,张敬轩的一声“太帅了我哥”话音还未落,轩姨就一脚油门差点斜撞在树干上,后座上这位最尊贵乘客在鼓噪有力的狂风里大声呼嚎,骂这位劫驾者你他妈到底会不会开车,大笑着喊的,越说笑得越放肆,冷风灌得肚肠疼,呛得眼角滴眼泪。

死里逃生,轩姨回吼,声音响彻他的记忆长河:“别叫,净瞎吵吵,有证的,科二可考了四遍,能不会开吗?都怪你这鸟跑车太贵了,油门猛得邪门!”

曾经在某时某地发生过的对话

轩:哎呀老娘都给你说了这么多印象,你又神秘又好玩又游戏玩得好,说得一口批话,让你说点关于我的印象有这么难开金口吗?又没强制你吹我彩虹屁,说点我人美,古风文写得好,或者什么爱装精神病和失忆都可以啊。

轩:我偏偏不希望我对你的评语只是无足痛痒的“统统可接受”,恐怕只有你消散得一干二净,我对你的印象才会形成。

轩:哎呀妈呀,大批话家又发力了我呃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