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此刻我所在的地方正是安徽省宣城市,前契丹帝国在三战中为拱卫江浙,特别是南京苏州一带,曾四次不惜一切代价地从联合军手中拉锯收复这座小城,双方在此城伤亡合计逾百万,但前年海军元帅万立花已经在美利坚的林肯号航母上签署了有条件投降书,战争硝烟也终于远离这不幸苦难的土地。”
叶笑雨按下索尼Z30相机的拍摄键,一直盯着叶笑雨手中镜头的王刚便开始抑扬顿挫地一颦一笑了,将稿子娓娓背来,身后背景正是宣城图书馆遗址,当年在改造成军事据点后被法军阵风战机猛烈轰炸。
话讲完,叶笑雨又按了一下快门,在声响后把开关旋钮拧到OFF,王刚冲叶摄影师又笑了一个,揉了揉眼睛,风呼呼的。
叶笑雨合上镜头盖,眺望远处。
王刚斜眼看向他,以前的历代小助理都很有眼色,都会第一时间靠上来,关心美瞳问题,这是他创造员工互动的小秘技,开启关心与感激的良性循环,他自己没吱声,提了提厚黑丝袜边,招呼小叶往第二个片场转移。
虽然这里仍没等到重建拨款,却也弄出一个小小阅览室。
图书室中,历史书架和文学书架之间,王刚在架子中半抽出《罪与罚》,叶笑雨定格拍一张。
他亭亭玉立,逆着光捧起一本书,假装自己在专心阅读,叶笑雨定格拍一张。
他对着镜头微微躬身假笑时要定格,浅浅露出伪造出的乳沟,叶笑雨定格拍一张。
“可一定要突出老娘玉足,平台推流就靠这个撑着了。”王刚在调整姿势时也不忘轻声嘱咐,他音色已经被磨练得很中性化,有点像小男孩或小女孩,尖细里藏点甜腻。
拍了一些片后,王刚撇撇嘴,一张张平庸的初片划过他眼帘,不过自己可以用人工智能Qidansnake来美化修改,总归还是能挽救一切,他问叶笑雨:“总座还有什么高见吗?”
一路上较沉默的叶发表意见了,他提议要在刚子背后上方进行俯拍,连同他的硅胶假胸和书本一起拍进去。
王刚哈哈一笑,这是个中庸创见,但是多拍这一张照片也不嫌多了,笑点其实是是叶笑雨突兀展示出男性对女体的凝视审美出来,他猛拍一下这个瘦弱的老同学,调笑道:“深藏不露啊,当年上学的时候没看出来小雨你是胸控啊。”
俩田力关系没能因黄腔破冰,叶笑雨友善笑笑,没再搭话茬,绕到刚才所说的机位。
画面重点框住乳沟,还顺带框住拉斯科尔尼科夫杀老妇人的段落,一切风景与文案只是给粉丝们一点品鉴男娘的正义借口和调味配菜。
这页是最开始的时候叶笑语挑出的,小叶告诉刚子要换一页,因为近照里已经拍到过这页,于是王刚用极具性张力的细长手指捻开后面书页,纸张纷纷滑落,一页页俄国式苦痛情节翻过,忽然一个红东西滑落出来,叶笑雨不由自主地使镜头追随着这个动体。
片刻模糊后,1650mm型号镜头捕捉到了这张红纸,F值很低,光圈聚焦于这张前朝的毛爷爷纸钞,它随着契丹帝制复辟后而不能代表货币价值,不再风靡,没有被回收的剩余钞票却在很多场合被打上标语,用于宣传。
上面没有具体政治口号诉求,只喷印了一句上世纪伟大领袖的诗,王刚作为擦边男娘博主的职业素养够硬,立刻夹起嗓子,声线凹得恰到好处,临场朗诵了出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王刚已经过世多年,我却又于今夜忽梦少年事。
我做梦总是第三视角,这次梦里的背景音是“今生戴花,今生戴花世世漂亮”,这女声在我脑海里开始余音绕梁。
由于我无法自拔于每日狂刷抖音,各类音频填满了我的耳机和耳道每个褶皱,以致于我即便不刷,往往也会脑内自动调动和回放一段音声,我会随机哼唱,出声或不出声。
也就是说,在王刚背我写好的文稿时,在王刚捧书摆拍时,在王刚笑时,配乐始终响彻着:“今生戴花,世世漂亮”。
我是叶笑雨,大学是在滁州一个二本学院就读的,那时候还未爆发大蝗灾和世界大战,只有普京和泽连斯基战得不亦乐乎,契丹人民只会在抖音评论区品鉴探讨这场拉锯战。
我的四年青春则尽耗在那个破旧分校区,我不断挂科重修,印象最深的反而是澡堂和热水房那边小路旁一个小塔,约莫五六米高,半隐在松树林里。
很多人看见它,但很少有人注意到那尊塔,至少我是这样相信的,别人在忙着在开学季帮学妹搬行李箱,忙着制作图书馆社团的海报,提溜个相机和COSER互免拍照,狂卷竞赛和学分以图保研,在论坛上自称中专鼠鼠来虚与委蛇,而至于自己,我自己更是最好笑的傻瓜蛋,竟然在大四还不知道人人津津乐道的考研和考公究竟是何样门道。
我徘徊,通常在校园徘徊,其中有很多次都转角遇到爱,恍惚间撞见那个塔,就像只有看到它,我才会大梦初醒。
我猜应当这是座热水塔,澡堂和热水房都因千禧年时的跃进发展而废置不用,学生们不再需要提着花花绿绿的热水壶去打水,那些高中寄宿生的壶挨一起,在晚自习结束前经常会炸一个。
这个瓷砖塔四四方方,其上攀满藤蔓,我始终没有爬上去,尽管上面有着看上去坚固的铁梯子,我却最多攀爬到五六节便下来,爬上去也没什么意思,上面约莫有两三平方米的空地,应当再无其他。
那时,王刚叉着个腰,在宣城图书馆废墟楼上,听着我谈论那座塔,他的眼睛越睁越大,饶是习惯了不正视人脸的我,也被迫注意到了他墨绿色的硕大瞳孔。
他叹一口气,跟我说看来我是真变了,变得这么实诚,他不太习惯,他说我至少至少应该吹牛说爬上去了。
“吹牛”吗?这曾经是我人生的主题脚本,我尚思忖之际,他便直邀我一通爬上那废墟最高处,庞杂的混凝土结构非常不明,也无人工做好的攀爬路径,较有制式爬梯的小塔不知道要高危多少倍。
但是我和他都爬上去了,或许是因为百万粉丝级别的的男娘美人勾动了我,或许只因为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哪怕是谁都可以,或许因为他说如果我上去就告诉我一个大秘密。
他的美手专门保养过,尚在初中的时候,我就已经总能在数学课上窥见他用透明胶带紧缠住自己指头,他笑着对我解释说是在裹细和粘些毛发下来,他手一直非常修长白皙好看,十分令我想起前皇帝张敬轩的粗短手指,还有手毛。
这样一只漂亮修长的手,直直指向公路和旷野的尽头,他的唇形同时拨动着,也很可爱,稍厚而红粉,张合着说:“想想看,成千上万个我们人拿着枪,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多么壮观!”
我的大脑不禁想要驳斥他,早在抗美援朝时期,契丹陆军便广泛采取三三制小队战术,现代战争中更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愚昧的人海,然而我的眼睛却被他感染了,视网膜上也跟着浮现出了无数契丹军人前赴后继的画面,他们呐喊着而死在一处。
在夕阳同时辉映着我们俩闲人眼中的血海尸山时,他突然插了一句话,我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我以前上学那会!喜欢你!”
我在顶楼的风中独自凌乱,他见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我问道:“真的吗?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他笑容的色彩从欢快跳向神秘,仿佛港片中旗袍女郎故意吊着周星驰扮演的小凯子,他说:“以前你不总吹牛?明明王者荣耀只是黄金,却吹自己大号段位钻石?我老想问你那些牛是真的吗?有真的吗?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无比沮丧地想起,那时自己总是故意卖关子,说句俗到家的“你猜”,现世报了。
他继续讲,比背安徽省曾经多次遭受屠杀和苦难的稿子要流畅很多,他说他当时老吃我这一套,因为他耳根子软,基本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却不能把这个弱点公之于众,所以在我单方面四处吹牛轰炸下总是饱受其扰,不得不接受了我的光辉形象,有幸地爱上了伟大的叶笑雨。
我越听越惊悚,因为他甚至开始说有俩同班女生一直暗恋我,后来她们俩因为对我的无比喜爱,而从对家转变成了同担,成了一对女同性恋甜蜜情侣,我不敢置信这个震铄古今的事闻,认定这绝对是编造,这太奸奇亵渎了。
他回应说这确实是编造,但是他又让我别高兴太早,让我再回忆,想想自己怎么传授吹牛的秘诀。
当年我酷爱吹牛逼,人送外号吹牛大王,我是这样说的:“是的,我这个确实是吹牛,不过不重要,只要有一个是真的,或者被相信是真的,我就吹牛成功了。”
王刚似乎在模糊化他曾经喜欢我这件事的真假。
他突然走向楼台的边缘,没有防护栏,我不知他意欲何为,在风云突变的方寸之间有点慌。
我不禁:“别跳。”
他闻言后忍俊不禁,坐在楼台被炸而横断出的边缘,垂腿下去,摇着两截小腿说:“拍照干嘛?楞着啊。”
我告诉他,两腿垂下这种构图肯定还得是裸足更带感,他哈哈哈笑出声来,然后用手去够丝袜,褪去丝袜,任其跳楼而死,待丝袜坠楼后,我连忙取出相机,咔擦咔擦,酷似少女的男人笑着,侧脸被夕阳打上劣质老式腮红。
趁此机会,擅长控场和交际的他偷把话题改变,说自己要去完奥克兰、夏威夷、都柏林、大阪、吴哥窟、悉尼、芭提雅、洛杉矶后,才准备死,所以我不用担心他会跳楼。
我告诉他,我觉得他很可怜很累,死都要去这些音译出来的陌生国外地方。
他笑得前所未有的花枝乱颤,说:“你是要帮我解脱吗,那来助力下我吧。”
我没有行动,我接不住他的真假戏了。
他不再笑了,提醒我说我欠他一个承诺。
是的,我十七岁生日时候,他是我此生第一个祝我生日快乐的自然人,我许诺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他储蓄起来了。
“别再沉默寡言,去吹一个最大的牛皮吧。”他轻轻说。
“好。”我重重说。
这里我大脑自动匹配播放的DJ是《人民的名义》祁同伟临死台词的混剪,抖音音声并不一定是歌曲,无论是人物语音乃至广告音声,任何零碎声音只要听着带劲就可以,那怒吼回荡在我脑子里:“你记住了侯亮平,没有任何人能审判我,老天爷也不行!去你妈的老天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