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搏虎闻。晏子过而趋,三子者不起。
晏子入见公曰:“臣闻明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有君臣之义,下有长率之伦,内可以禁暴,外可以威敌,上利其功,下服其勇,故尊其位,重其禄。今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以禁暴,外不可威敌,此危国之器也,不若去之。”
公曰:“三子者,搏之恐不得,刺之恐不中也。”
晏子曰:“此皆力攻勍敌之人也,无长幼之礼。”因请公使人少馈之二桃,曰:“三子何不计功而食桃?”
公孙接仰天而叹曰:“晏子,智人也!夫使公之计吾功者,不受桃,是无勇也。士众而桃寡,何不计功而食桃矣?接一搏猏而再搏乳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
田开疆曰:“吾仗兵而却三军者再,若开疆之功,亦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
古冶子曰:“吾尝从君济于河,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流。当是时也,冶少不能游,潜行逆流百步,顺流九里,得鼋而杀之,左操骖尾,右挈鼋头,鹤跃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若冶视之,则大鼋之首。若冶之功,亦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剑而起。
公孙接、田开疆曰:“吾勇不子若,功不子逮,取桃不让,是贪也;然而不死,无勇也。”皆反其桃,挈领而死。
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冶独生之,不仁;耻人以言,而夸其声,不义;恨乎所行,不死,无勇。”亦反其桃,挈领而死。
使者复曰:“已死矣。”公殓之以服,葬之以士礼焉。
《晏子春秋》
杞城府城昊天庙中,塑像流血泪,据火工道人说,自积年来,国君齐景公大兴宫室,号兵四战,恣赋重刑,他日日盼祷帝君下凡,以拯救如挂倒悬的黎民苍生。年初忽然庙中着火,此夫以为神灵有感,便不敢再祷,昨夜却梦见自己躺在大河之中,河水湍急,拍碎危石,自己却不为所动,一道模糊黑影自上界而来,说着什么“所求已应,所求已应”,声音很洪大和疲惫,火工道人觉得这黑影黏糊糊地在往下滴落着什么腥水,用手抹了抹,发觉竟是血,登时骇醒过来。
景公筑路寝之台,三年未成。民有罢病之意,单费之资。
《晏子春秋·内篇谏下》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
《论语·季氏》
国之诸市,屦贱踊贵。
《左传·昭公三年》
景公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
《史记·齐太公世家》
欲死欲胜欲不朽 已生已败已形销
那日,当公孙接走出白蓼时,天色已经晚得很黑了,新蝉却依旧不懈叫嚣,他只好拉紧内衬铁甲,把剑抽出鞘,近来他越来越频繁地独来独往。
杂草和虫豸充斥着漫山遍野,阴风拂过黄绿交杂的草木,此诚初秋时节,野草都不复萋萋,却仍僵着几尺高不肯倒。
“比晏婴那矬子还要高几寸。”公孙接嘟囔一句,话头还没落,数丈外忽然传来耸动声,恰与风声相和,在这样一处不祥地界,足以令独行客毛骨悚然。
公孙接可以立刻投出利剑,此刻却未用力掷去,他投过几百几千次剑与矛,刺穿各国人的胸膛心肺,但担心刃尖不能一击将藏匿在草里的小野猪扎死,又猜想那是一条被脚步声所惊起的长蟒,若果真是大蟒,一定会是斑白色且凶恶无比的,那时自己反而落得被动,于是他决定紧握住剑,这是武人爪牙。
距离随着公孙接脚步而缩短,他万不敢大意,倒提剑柄,刃锋上扬,决意以不变应变,架势与他斩虎时雷同,他犹忆得那头乳虎眼睛很丑细。
然后,她砰砰砰在黄土石块上磕起头来,公孙接将这妇人挽起,允她逃出此地界。
女人污泥满身,骨瘦如柴,好似一个饿死鬼,她却顾不得谢恩跑走,用一种比东夷土腔还要难听的腔调开口呼号:“还想求大人给本奴一个能在这苟全性命的机会。”
公孙接摇摇头,拒绝了,像撕裂一张薄帛布一样轻易和干脆,空气中似乎传来刺啦的撕破声。
女人又开口:“我的丈夫在徭役从军中被成群猛虎咬死,住在城池中,儿子们却又交不起官吏苦苦索求的捐税,他们都死了,只有这里无虎无官。”
他开口问道:“可还有别的友亲?”
“再无。”女人答得干脆。
“罢,你便在此向里觅那间草屋且住,此乃我们兄弟几人结拜之地,君王把这块土地赏做了我的封邑,然你不可再深入,且你要按礼制以置备仪式来祭祀山岭。”公孙接这样说道,想着就当为自己造的杀孽赎买了。
女人高兴地连连点头,表示自己顺从,这种不回话是严重不合礼数的,但公孙接也懒得在乡野跟奴民计较这些,更何况他不是文人。
对着女人打量了一眼后,公孙接肚子忽然咕咕叫,他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发慌,一摸怀里,也没带干粮。他们俩四下里望了望,月色之下,远处草色连天中,许多小黑点在动,走得近了,发现是一些野兔,因为古冶子差遣人围猎了附近所有大走兽,这群吃草牲畜吃得毛长体肥,公孙接在地上找了块石子,当暗器发了出去,他力气大,也会耍剑,但暗器类却是无一涉猎,是以扔了十几发石子,才堪堪打中一只野兔,被女人追着笑话,公孙接说自己投剑才叫百发百中,只是自己不愿使利剑投小兔,女人哪肯信,他们拌着嘴,又赶了半天,那野兔伤重力竭,栽倒在地。
女人拾起死兔,递给他,剑太长,不便用,公孙接使一块利石,磨打几番,充作小刀,艰难地剥了皮,又钻木取火,鼓捣了大半会,升起火,让女人将死兔用树枝穿了,烤起来,他见识到了世上竟有半点不通庖厨的平民女子,烹烤火候完全不对,一半膏肉还留着血水,另一半却已经焦黑了,又没有盐或什么草叶佐料,这一顿饭吃得他生不如死,女人却咂巴得津津有味,所幸事后都没有闹肚子。
吃的时候他顺便跟女人介绍了自己为何人,他是大将军,齐国大将军公孙接。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话便是三兄弟从那棵顶天高的松树下许出的,上面刻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女人扑哧笑出声了,说她不可能乐意跟任何人同年同日死,公孙接刚想反舌讥笑,嘲贪生妇人怎会通死生义理?他却忽然瞧见记忆深处的母亲,披着破布衣裳,无论遭遇何等厄运都挣扎去活,辛苦碾转,哺育拉扯大了自己,他嗫嚅了,没说出话。
女人不识字,又问树皮上刻的字是什么意思,公孙接清清嗓子,说这是一篇卫国武士的诗作,想要和军伍战友共生死进退,在艰难惨烈的列国战争相互扶持,老来一同归乡。
女人摇摇头,慨叹开来,俩男人拉手还挺肉麻的,后人应该会认为这是颂写男女私情的。
从军之士,与其伍约:‘死也、生也,相与处勤苦之中,我与子成相说爱之恩,志在相存救也。’执其手,与之约死,示信也。言俱老者,庶几俱免于难。
《毛诗笺》
契阔,勤苦也。说,数也。
《毛诗故训传》
此经说与其伍相约之辞也。‘执子之手’者,谓执其伍之手也。
《毛诗正义》
白骨朱浆相映看 桃红枕笑春夕苑
这因果传递、交织不绝,从三代,到胡亥、文景,再到光武,是一只只活过的手击鼓传花递下来的,现仍还在我们手中持着,二十年一代人,又要传给从虚空中新生出来的孩童,他们再往无所有中觅前路去,也将因果扩展到无所有。齐国三士已经作古千年,其在泉下不能得知的是,一桩因果,又因其信手播下的种子,不动声色地长出应验之树了。
是佛教尚未川流不息地奔腾在各州府的时候,是甚至连先圣贤师孔子都尚在率徒弟周游列国的时代,那时候合天下的人都很少,除了星星点点的村邑和更稀少的大城以外,其余地方尽是莽荒,就连中原、江南这些后来万分繁华的王化腹地,也都有着这样那样的夷,在这山林和城堡和夷的中间地带,在临淄旁,在公孙接封地里,这妇人恰如一滴雨滴进湖面,谁也找不到她,听不到她,更知不到她。
但公孙接此时却不能隐居山野,他需在齐军攻打晋国之前追上征伐军伍,去参加齐国为拱卫礼法而发动的义战,齐景公之前召见了三兄弟,命他们回去募召乡勇军士,大征民夫,以兴师伐晋,争夺会盟地位,借口是晋人今年奉给周天子的贡品不足制。
公孙接步出了荒野,走入城郭,百姓们都对全身披挂的这位大人肃然起敬,那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敬畏,从没人思考过该种敬意的出处,乞丐都急忙起身对他行礼,在乡人热心引领之下,他很快就找到了官老,索要一匹脚力充沛的马。
“上马吧!您看,特地装上的流苏,垂布,都是平日里看不见的好物件,不是您来,任谁来我也不给马这么打扮。”那位土官大笑地拉过一匹红马来。
公孙接给这匹小红马喂了一袋精豆料,马吃饱了,打了个高兴响鼻,用鼻窦亲昵地蹭饲养者左脸,于是他解下马,牵了出去飞身跨上,三步并作两步,策马跑到大路上去了。
骑着好马,公孙接只费两日夜,便追撵上了缓慢动着半个多月的泱泱大军。
他遥遥望去,车兵们稍微有一点最低限度的军纪和阵型,散乱地聚在一起。叫苦不迭的步军后,是万千在农忙季节被征调的壮丁农夫,他们已无力抱怨,举步维艰,每步都难得好比从石头缝里拔萝卜,当中很多人的留守妻儿想必已经因顶梁柱被强征远走而枯瘦如柴,随军的家属也大片累倒在路边,等着再奋起或原地长眠。
他追来的一路上也都散落着壮丁与士兵的尸骸,行军中累死病死不计其数,不断有人倒下死去,大军遗留下的粪便亦无人掩埋,其间死伤反而往往比旷野大战更惨烈,小红马虽不通人事,却出于本能而在腥臭气中瑟缩,不过这牲畜也很快麻木了,像公孙接初登沙场一样,公孙接正是根据尸骨痕迹来跟进大部队的。
公孙接入帐坐定后,侍者呈上了许多珍奇可口的饭菜,他只要了一碗梅子酒,自酌自饮起来,古冶子儿子等人陪在一侧,他这侄子是一个怫郁青年,旁边大概是一个跟他关系非凡的贵族女儿,盖因一般男女绝不能在众人面前并排坐,判断为贵族出身则是她又白又胖,十分惹人爱,且身着鲜艳名贵的正赤红绢。
她拿起一个乳猪头比画着,冲公孙接笑得甜甜的,公孙接见她小脸眉眼和猪头重合在一起,她学着猪头表情轮廓,勾着唇角故作深邃,他被女孩逗笑了,伸手也比划一个猪头。
公孙接喝着酒,突然觉得腹痛,不由得坐在地上往后靠了靠,按着肚子。
古冶子紧接着便要帐下舞姬来侍揉,公孙接谢辞美意,自己缓了一会,剧疼有所减轻,二哥推来一盘烧鸡,用油腻腻的脏手抓住公孙接粗壮手腕道:“你只赶路和吃酒,喝了一路风,难怪肚子痛,给我吃了它,不然有你受的。”
公孙接幼时流离,对打量目光很敏感,此刻心觉一股不善掩饰的眼光打了过来,他照眼一瞧,窥见那侄儿目光恍惚,正有意无意地望着他父亲推给他这位叔伯一大盘鸡雉肉,也难怪小孩们会觊觎油盐烹制好的珍馐,公孙接用筷子劈下一块,叉给这馋孩。
男孩连忙称谢行礼,分给女孩些,羡意稍除,然而仍然眉眼未平,公孙接在男孩低头下筷时瞥了一眼,正瞥中古冶子也看向自己和男孩这边,两人视线短暂交错。
古冶子接着便讪笑,也给儿子推了小半盘鸡,公孙接一瞬间本能地觉得那个笑容很生疏,但此事已经没有下文了。
犒罢,公孙接去大营,刚出帐,女孩拉他衣角,说她也很感激公孙接大人的体贴善念,公孙接问为何,女孩说那受恩男孩是自己定好了的的夫君,公孙接笑笑,小女孩还小到不通人事,他挥挥手,走了。
三更,清香月隐蔽于云中,夜色一片漆黑,一名官兵引领着他,二人鞋履踩在石子上,步子声沉闷,公孙接全凭脚步声,跟着这传令兵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一间大帐,里面点着盏烛火,却灯光昏暗,烛光在风中摇曳,一魁伟男子汉踞在宝座之上,神情肃穆,公孙接瞧出这是大哥田开疆,作作揖,士兵跟着跪下来拜了拜。
田开疆生性豪爽,未述车马劳顿,也没寒暄,单刀直入道:“紧赶慢赶,总算等到,你还算是没来迟,此战该你做先锋大将,一讨晋军。”
他们三兄弟通常一同坐镇后方大营,挥斥千夫,都已许久未上阵冲杀,故公孙接对这个命令始料未及,稍迟片刻,嗯了一声。
竟没话再冒出来了,一晌静寂,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公孙接又拱手郑重诺道:“臣一定不辱使命。”
田开疆道:“你一定明白我们兄弟间情谊比磐石还坚固不移。”
“臣铭记于心。”他应道。
田开疆又缓缓道:“那你知道,为何要你去么?”
公孙接摇摇头讲:“末将愚钝。”。
“因为行军布阵,堂堂正正打仗,一千个打一千个,能用的人实在太少,古冶子不知中了什么痰迷,近来越发惧死不已,甚至开始找方士寻仙养命,卫国商养性投降了,原是他擅长,该他做这件事,但他品德卑劣,又被拷打,一定心怀怨恨,不能赋予他重任,只好用你。”
公孙接点点头,道:“臣明白了,我未必不如他。”
“下去吧。”田开疆道。
他转过头来,又被叫住,大哥走来,抱着他的头,这次田开疆语气骤然柔和,声音从未如此细微道:“若有危险,定要保全性命为上,你与三军,是你宝贵一些,你可千万记住,此番凶险,你打先锋这件事不是我决定的。”
他听了这句话,身体微微打颤,鼻子一酸差点落泪,他自幼父亲早亡,无人爱惜他性命,向来遇劫便搏命,在沙场上有幸与田开疆和古冶子拜为生死兄弟,攀附腾达后反倒爱惜羽毛,少事弄险,他本就不怕上阵,听到长兄此番慰语,心里发誓要赴汤蹈火,低着头喝道:“记住了!”
但谁能令大哥这样一个气吞山河的统帅在自家兵营中不能为所欲为?公孙接心里只敢模糊地扑朔着一个答案,无疑便是齐景公,因为也只有齐景公。
公孙接回镇一军,三兄弟各领一军,公孙青等亲族夜夜笙歌,既是恣意淫靡,也极可能是死前狂欢,公孙接因母亲曾经做卑贱舞女而对这些无感。
此后过了几日,便到了出战日子,众人眼看晋国军势崩天裂地,简直百里不绝,好似太行大山长了腿朝这边踏来。
风中乱屑纷飞,旌旗如林般招展,晋人战阵远看去像是狂奔而来的森林,简直叫人心惊胆破。
公孙接单骑跃上山岗,眼看晋军遍野,数以千群,奔腾列阵,声若闷雷。心中不禁想:“如此浩荡,岂能当乎?”
他既萌生退意,然而拨马退几步,向后看去,坡下齐军背后,从关中跟来的随行挑夫和妇属们扶老携幼,他们之中有人耳闻这大军雷霆之声,吓得两腿发软伏在地上,求天神降下石块和大树将敌人全部砸死,妇人们更是抱着孩子哄然大哭起来,考虑着要不要自杀以避免惨死和被掳受辱,个个惊惶失措。
几家晋大夫竟能够出动和舍得出动这么多兵卒!公孙接不禁又回首,望塞上一眼,田开疆脸色剧变,古冶子咬着牙,好像在大声骂几个下属的斥候军官,令他们立马就地自刎,而礼官却大步走近过来,催促自己出战。
公孙接方欲开口,斥骂其大胆无礼,却猛然注意到了——来者竟是太卜鹤卷,齐国司掌祭祀的最高官员!
“在下临淄鹤卷。”那人淡淡地说。
于是公孙接不作他想,转身用刀刺马屁股,向移动着的大山冲锋。
他在千军万马前,忽然忆起那个比划乳猪头的小女孩是何人,原是鹤卷宠女,之前她满月时,他是见过她的。
鼓夫眼见自家将帅出阵,急忙用尽力气敲打起大鼓,一些骑士逃窜,也有一些人向前进,随将冲前的大多是公孙接自己部属,或者是有家人随军的。
素有贪生之盛名的古冶子见状,却怒从心来,大喝一声,令旁边家丁取硬弓来,他力挺百石,劲弓圆拉,只见箭发风啸,险些打中自己一名逃亡外甥,不知是他手下到底是留了一线,抑或太远以至于失手,壮硕如熊的外甥惶恐抬首,苍白脸皮已经漆出枯死的红意,如针砭一般疼痛地明白了自己性命在平日亲近客气的古冶子心里原来远不能及那公孙接。
紧接着,古冶子要门客老七马上把他的爱马牵来,发福宝马因再登阔别已久的战场而嗜血兴奋,提前打着刨子,鹤卷见了鬼般望着古冶子,始料未及,刮目相看,不知道这算懦夫为兄弟战胜对死亡的惧怕?还是古冶子边恐惧边上马杀敌?
古冶子翻身上马,率一大伙门客冲下阵去,嚷嚷着要是必须得死的话,还是兄弟几个死一块得了,不过他已经落后于默默一骑当先的田开疆。
当时说什么战阵诡谋,基本是史官唬人的,连兵圣孙武都没出世著书呢,两军混战一处,到处都是人杀人,他杀他。
同宗公孙青建功心切,欲效仿公孙接事迹,在战场上崭露头角,拼死拦住涌向公孙接的晋人,手刃了十几人后,深觉荣华前路已在近在眼前,可惜他虽未输在刀尖上,那时却没马镫,一时没骑稳便摔将下去,被不知哪国的马踩断了脊梁骨,喘不过气,脸变成了痛苦色蜡黄,后面又来了许多马蹄和车轮,压踩在他的脸上和四肢,把他变成了碎裂肉泥。
在公孙青和一众忠诚武士舍命掩护下,公孙接单骑轻进,搅了晋军阵势,晋国车兵们见赫赫有名的杀神公孙接骑马一路杀过来,各自恐慌起来,绕着圈子溜公孙接,一边逃跑一边放箭,公孙接在马上舞起剑,抵挡箭雨,挡得躁烦了,把利剑投了出去,正好刺中一名骑兵,那人落马,气绝身亡,车于是翻覆停下。
公孙接骑马过去,身子一沉拿回宝剑,又瞄准下车逃命的人扔了过去。霎那后那人也倒,三番五次,他掷剑杀伤六人,只剩下七八名骑兵,这几人见公孙接骁勇难当,大惊失色,索性一溜烟逃了。
公孙接杀来杀去,一路杀出战阵,竟望得一众晋人在一片树林中,似乎在指挥打仗。
他定了定神,扶住矛等待片刻,那些人骑马从树丛后露出了身子,一人穿着黑金甲,身后仆从要举旗挥舞,被他指着似乎斥责了两句,仆从赶忙把旗扔掉,这人于是回头要奔驰逃跑起来,公孙接拉圆臂膀,一矛打去,矛头飞出数十步,正中他咽喉,砸碎了骨肉,头颅失去了和身体的连接,往下垂落,把仅剩一点的皮肤拉断了,身首分离,都坠下马去,战马狂奔而走,他身旁众人惊得下马而伏尸大哭。
接下来这段或许不符合公孙接的神勇形象,但史实不是街头演义,在实事中,剑圣也会被一块石头绊死,更别说战场瞬息万变,公孙接力不从心,寡不敌众,反被赶过来的哀兵杀败倒地,还好晋兵失了大帅,阵脚大乱,颓势已显,田开疆提兵杀到。
公孙接受了重伤,像条死狗一样卧在那里,若他没有听到两个哥哥杀来的滔天呼喊,没有依稀瞧见日暮下的援救,那天他定然灰心死去。多日以后,他身披紫金铠甲,坐在众健兵拥护的车驾之下而受加封时,想到的就是这桩事。
眼见三弟公孙接生死难料,弟兄结义,血浓于水,十指连心,如此深仇大恨,田开疆如何能够忍气吞声?他摸了摸腰间,但没有拔刀,索性捉住一支射来的羽毛箭在手,死死盯住了两个晋兵头目,要卖狠争勇。
右手已将箭打落羽箭。跟着快步欺到对方身前,刺入余下那人的心口,箭本不甚是锋利,但无奈田开疆力大如牛,挤断骨头砸到心脏上,噗一声将心肺刺碎,射出一道血花,众人心头一凛,都叹他手段毒辣,一招致命。
余下一人见其势凶狠,突然来夺田开疆手中箭矢。
田开疆出身军家,自幼修习剑法,也是用剑杀人无数,最不怕的便是空手夺白刃,当下向前递出箭,那人一愣,便要接过,却突然箭头在他手上一转,将那人的手打伤了,又弹了回来,紧接着田开疆将箭前递,穿过了他眼球,然后田开疆拔出腰刀,大砍大杀。
晋兵溃不成军,齐军从城门楼下灌入,像是破裂水瓶里往外奔涌的水流,他们进了城,与城外同袍合并为无边无际的狂波怒涛,几乎要将城墙撼动,吞噬。城楼成了溃堤后的一道堤墙,两边的波涛都在吞没这里,上面一直射箭的晋国神箭手已经不敢再射,任射死谁也阻遏不了这片怒海了,晋人兵数众多,却陷入了合围之中,很快齐军就要冲上城楼,晋人自知难逃一死,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敢再射箭,他们不说话,但人人都想乞活,妄想宽恕,该拔剑的也已经不敢拔剑了。
不幸的是,古冶子因三弟受伤而忿恨不止,下令将其全部坑杀。
鼓角连天,大战毕了,夷仪城外的荒野被挖掘得如同蚁穴,战车崩裂,碎片遍地,所幸木屑刺穿不了壮士们坚硬厚重的脚底。战马到处倒卧,血已淌干,如同他们主人一样。无数断肢和躯体像坚硬的海,直淹没到人的膝盖,然而脚掌踩下去,却无不是软腻的,日光已经触及不到黄土地的坚实原貌。
胜利宴会十分盛大,众人共庆此番大胜。田开疆祭拜完先祖神明后,在席上喝得面红耳赤,火眼金睛,醉醺醺打着嗝,摇晃着身子,鹤卷衷心地举着酒樽祝愿道:“自晋楚得势以来,全都是欺诈和用兵的歪理邪说,天下的目的从治改为了争,他们起家于诈欺,却不愿有人质疑他们,他们滥战滥征,丝毫不讲理,我看只有像如今这样,用战争诉说天下的愤懑,更改世界的宿命。”
公孙接轻轻鼓拍手掌、诸位公孙接从属下宾于是都顺势跟着举杯,共同附和。
唯有古冶子冷冷道:“凡肯睁眼的士人都已经知晓,天下落入了爬不上去的陷坑,从此永远别再期望好将起来,战争绝对救不回公正,一旦诉诸甲戎,只会离平和世道越来越远,如今木已成舟,始作俑者是他们,贪婪的他们会在复仇中死去,然而已经带来了不会消散的黑暗,重衾将死死捂住赤诚青天,我愿告诉你们,夏商周已经摔毁,古仁人之心全都在刀光剑影之中破碎,人们会日渐重视仇恨和彼此对立,竞攀,互食,复仇!争斗和恢复过去的所谓辉煌,为此付出鲜血和自由,孔丘弟子已逾千余,智士们争先用讲学来播种灾祸的种子,权力和智慧会受到献祭一切的追逐,他们将供奉崭新的正义,吴王阖闾曾说若战争继续激烈,一百年后天下人将不再谈论夏商周文化,他何其愚钝,一百年后的人们的样子,我已经想透,他们比夏商时的人聪慧十倍,说着我们的语言,高论着我们的经史,却瞅不见我们的心与义理,可他们偏偏会自以为理解和继承先人,礼数文明已经逝去了,无论你如何抓住尸体的手和脚腕摆弄出一副他还能动的样子,都无法救活他!”
古冶子絮叨了这么久,本哄闹的宴会一直为他鸦雀无声,听懂和没听懂的人都被他慑住噤声,连醉鬼都憋着嗝,而鹤卷缓缓抬杯,古冶子与他注视良久,最终鹤卷败下阵来,把杯子放停在桌面,看向其他方向。
“荒唐,”在长桌最尽头坐着的伟丈夫道,田大帅庶一开口,古冶子的喋喋长论黯然失色,其余将佐更是惶惶,“今日庆贺大捷,何必在此发你那股子没用文人牢骚,大家喝个痛快!”
人们犹如得令一样大喊起来,大吃大喝大闹。
秋,齐侯伐晋夷仪。
《左传·定公九年》
岂知临淄月如惑 更绞新魄作新罗
临淄齐宫里,还有一只飞蛾,好像贴在纱窗上,静静的,一动也不动,伸出了它那像小绒毛似的黄褐色触角。但它翅膀是透明淡绿色,有宫人无名指一般长。远处连绵群山在夕晖晚照下已经披上了秋色,这一点淡绿反而给人一种死的感觉,这虫只有前后翅膀重叠的部分是深绿色。秋风吹来,它翅膀就像薄纸一样轻轻地飘动。飞蛾是不是还活着呢?齐景公站起身来,走了过去,隔着纱窗用手指压了压,它一动不动。咧嘴一笑后,这位国君猛然咬牙,用拳头拼命捶打而去,它就像一片枯叶似地飘然落下,半途却又翩翩飞舞起来。
上一夜,齐景公又听到了恶鬼哭声,感觉到了有人躲藏在角落里,要伺机弑君,瞥到殿顶一处透着星光的缝被一只眼睛所遮,那眼睛蕴含着刻毒,整夜地盯着他,那一定是不通礼数之野人欲求着君王宝座,为此他躲起来,钻到卧榻和墙的隙中,为此他在狭缝中摸着黑找柜子,钻进去后掩上了门,蜷缩成一团。童年继位时,叔父曾经吩咐他要挺起胸膛,于是那时自己便昂首挺胸了,抓住那盏很重的仙鹤香灯,对着黑暗挥舞示威,谁知道突然一阵剧痛,有人打了他,香灯摔脱出手,他仆倒在地,被莫大恐惧吓得动弹不得,想要爬起来,却发觉被什么异物压着,哭不到任何人来抱扶他。
宽广大殿中,风声在各孔壳中穿行,像是婴孩哭泣,窗外时不时有模糊的低语,和似有似无的脚步声,一片黑暗之中,齐景公幻想到了许多亡灵,乌发挡着脸的野鬼,他幻想到了红眼盗贼拿着刀子偷偷匍匐前进。
如今他已大权在握,他活着一天,便牢牢统治着一天齐国,但仍疑心某位阴谋家已经派了绝世武功的刺客来渗透这座五步一守卫的王宫,如今宫里的武士简直比宫女还要密集了。
自己心中乱麻难解,其也不知为何,王与民反目成仇,夜夜乌云奔涌,童年肉身与魂魄所遭受的折磨没有片刻停歇,他时而阴郁,时而亢奋,时而暴虐,后又羞愧,阵阵雷声在最远的天际炸响,陪伴了他十余年的黄门宫女们畏首畏尾,不敢抬眼看他,怎么到了这地步?怎么他和人永远隔着藩篱?
“宣相国即刻面见。”
他长期性暗自禁绝晏子擅自进宫,让他只能在自己召唤的时候出现,不想时便隔绝无踪。这次晏老儿赶得稍慢了些,他虽没等几刻,反倒又暴怒起来,比上次晏子突然出现在宫劝谏他宽恕一个觊觎自己肉体的梳洗内官还要动肝火,齐景公摔了一个青铜盘后,狠命地掐住了一个宫女脖子,肥胖沉重的指头深深压入宫女的颈肉当中,其他宫女没有半分变色,更没有求情,得宠的近臣曹夫更是目不斜视,一言不发,仿佛齐景公在饮茶观花。
晏子快步急趋,他只有在见自己国君时才会如此虔诚到不辞疲苦,上次出使楚国,他的步子速度尚赛不过乌龟王八,且摇着三寸不烂舌,依仗着新编幽默诡辩,可算给楚王杀了杀威风,
如今他毫不动摇地注视着国君癫态,端正而有力量,如同发狠野兽的齐景公竟也停下来,将半死的可怜女倌饶放过去,不确定地打量阶下的这位相国。
“你很有忠心,我痛恨过你那么多次,却又离不开你,他们都放任我,”君主道,“小南风旁暖帐里,《镐京曲》演到哪一场了?”
晏子请罪,恕他老朽,没听过戏曲,宠妃答道:“我听见那句谁家赏心谁家燕。”
“还早,还早,”君主喃喃,“大齐要亡了,你知道吗?流水宴不知从何开始,数百年了,沂河边的丝竹,白河上的画船,海城里的箜篌,《梅兰亭》《燕又雁》《魏人女》《屡得仙》等,你都听过?丝弦讴哑,软软哝哝的,枕席间、梦醒间、良辰美景、山石流水——都要让刀剑劈碎了……”
他说得岔气了,咳嗽了两声,美人便害怕起来,苑内女子跟笼里雀一样,不能谈论这些大事的,除非是夜夜云雨出真些痴情,而齐景公是绝不会有一丝痴情的主,自己不过一介被囚禁的女流,不知道周天子和诸侯会盟是何样故事,也不知道大楚、强晋与关外蓄势待发的秦人究竟和池中红鲫鱼有甚么区别,只是冥冥中觉得,可能会没办法再流连在王宫暖帐中,没办法再靠奢侈而不道德的做梦活着了。
晏子于是这时插嘴:“主公,近来是否也感到了那几个大力士不通礼数,祸乱朝纲?”
齐景公见怪不怪地听着晏平仲娓娓到来自己心事,毕竟知己者莫如他,眼紧眯成一条缝,点了点头。
“不消其他,只请王上布施仁政,重祭尊礼,惜民薄赋,则田氏不日自然衰弱,只能老老实实效忠,而永世不得放纵异心,哪怕再有三千个田开疆,他们的收买也只会在百姓那里转化成对王政的忠诚,民怎么会有不爱戴贤明的大王的道理?岂有反去拥护几个播撒小惠之贼的道理?”
齐景公叹口气,晏婴又在说这些空话,他自觉做不到,对着晏相尴尬地轻摇摇头,就像没完成夫子作业的贪玩小孩。
晏子见状,叹口更重的大气,齐景公异常稀薄的愧疚登时蒸发,他瞪起眼,预备好对这老不死的尖锐劝谏和新编出的讽刺寓言进行针锋还舌。
但这位贤相没有再那样做,执拗于仁只是自我感动的道德洁癖,如果每位国君都是成汤周文,那么晏子本身就不用苦修辅王术法,他对于明君昏君暴君庸君英君都有佐术,笼里鸟不能择枝,食禄臣不能挑君,他只效忠于“君”,无论这个君是霸主齐桓公,还是如今齐景公。
他紧接着便献出中策,挑拨冲突,逐个击破,从中取权,伺机行事,他讲了几处机会和计画,他已密令在此战里须要他们兄弟几人里出将陷阵,又买通了晋公,晓之以绝不能让王政被士人颠覆的大利害,齐楚晋魏等列国王公本就是一个阶级里的弟兄,往日几十次战争不过是哥哥想要教育弟弟罢了,这次务必让几小贼折戟于沙场,另一面又在沟通鲁昭公,齐景公闭目听着,借他国的手是很好的手段,既不会使他背负治罪功臣的恶名,也尽量避开计谋倾覆的恶果,但他仍有担心,害怕面临无将可用的窘境。
晏既刚正不阿,却也会猜算迎合齐景公心思,一名美过所有嫔妃的少年随晏婴宣声而致,美少年跪伏在殿上,低着头,擎着宝剑。
那希望,那美好,那光明都吸引了齐景公,他眼目里从未见过如此美好光景,这陶醉了他,一时间大殿里似乎天横流云,朝霞融雪,雾气自山间倾泻而下,和着松林起舞,这一片绝美风景中,齐景公呆呆站着不说话,
“穰苴,必可堪大任,其人忠心不二,可替诸贼。”晏子错开一步,徐徐道来。
“善,实在是善……”齐景公连赞,“下策安出?那几位实在不好除。”
晏子伏上身去,美人自觉避至旁侧,齐景公似乎被这条计震撼住了,表情明暗难定,在努力咀嚼,尽力思索周全。
他忽然翻脸,怒吼:“若你杀了他们,而不株连他们的儿孙与亲族,又有何用?单单杀掉他们三个人何须如此?只需现在下诏讨逆便能做到,但如果斩草不除根,就没有豁免我子孙和社稷的死刑,只是让它迟延到那祸根长大为止,我将夜夜难以入睡!”齐景公身躯肥胖雄壮,立于阶陛之上,宛如一头自山巅而俯身视下的吊睛白虎。
“此计后,定教他们子孙互相仇视和对立,几家再不能合力。”晏子释道。
齐景公被老搭档的绝世毒计撼动了,反刍这条计,恐怕一旦走露便永远不会有人能够使用该计策,霎时又不再言语,受宠多年的妃子自会察言观色,慢慢将胸脯柔软地贴上他的后背,热切潮湿的嘴唇含住国君刚刚被晏婴附着的耳朵,不停吐露甜言蜜语,这无疑是十分淫靡而不合历代礼法的,但连宫堂里驱赶老鼠蟑螂的老宫女都知道:齐景公大抵是一个时常不在乎清誉的国君,或者说他有时几乎什么都不在乎。
齐景公想来想去没有再发难,初步默认了计画,晏子拍拍手,紧接着近侍便呈上了包子,君主最喜欢的土猪肉做馅儿,一碟三个,用筷子一夹,薄皮就破了,齐景公叉起里头肉尝一口,妃子再舀一勺片儿汤面到君王嘴里,魂都要勾到天上了。
晏子得意,极罕见地泛上来些年青时的机灵劲,微笑道:“恐怕也用不上了,公孙氏理应已伏诛,算起来死讯将至,我已斩贼一臂膀。”
是了,自齐景公上位第一日,便有几大权臣家族作乱,那时这对君臣还年少些,而岁月如电,大浪淘尽英雄,那时的逆贼均已折戟沉沙,只有他们两人屹立不倒,宰制这个天下最庞大富庶的邦国!
若晏子语气听起来像年少得意的纵横派才俊,齐景公倒是直返王子时的童真无拘,笑出了昔日天真邪祟的一面,晏子也诧异,询问王上。
“寡人赌,他没死。”齐景公道,晏子闻言后笑而不语,于不言中不以为然。
此刻齐景公甚至对柳腰女色都没有兴致了,赐茶后静坐须臾,田开疆的八百里急报使者上殿来了,公孙接神勇无二,将士团结用力,此战大获全胜,晏子脸色剧变,变得非常拧巴,用嘴大口翕合喘气,像是在陆地上缺水的鱼打滚,反倒齐景公狂喜,宛若顽童得胜,明明半时辰前他还在为苦思如何斩除三士而郁结至狂癫。
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
《史记·齐太公世家》
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捍燕晋之师。
《史记·司马穰苴列传》
刑不上大夫。
《礼记·曲礼上》
蜀鸟声无鳖灵存 吴囚鬓斑夫差故
大战落幕,关东诸国无不震怖,无疑为齐景公确立了在诸侯会盟中的霸主地位,鲁国王公便赶在这时候来访临淄,东夷出身的古冶子被独自指派前往迎接。
黑夜里,无垠的光秃平原往这里缓慢蔓延着,犹如沙漠侵略绿洲,原来是很多女官拿着烛火和小灯,她们越来越近,用点点光芒护佑着尊贵来客,围绕着御驾。鲁昭公的朦胧暗影,被光明勾画了红色轮廓,坐在伞盖下,披着红紫披风,衣裳上满是金汁浇画的仙鹤与龙,还有各色花朵、乐器、仕女和武士。
古冶子感叹着自己大营夜里都点不起几盏油灯,鲁国臣子们各自一脸神秘,只见辉煌如林一般的旌旗下,一人负手而立,他身穿一袭很宽大的黄衣,让人分不清他是瘦子还是胖子,旁侧一瘦侍卫。
此番礼迎客王,古冶子不能带上他私家的数百披甲门客。
古冶子的怕死是出了名的,在齐国境内城寨,他也披重甲入睡,但鲁国人不知道这点,鲁国人的乱箭射醒了他。
刺客们蜂拥而入,古冶子立马明白:有人想借鲁国人的手除去自己,到时候鲁公杀掉一批罪人,不须脏齐王的手。
夷仪是大人物为三弟挑选的坟地,而这里是给自己定好的葬身之所,区别就是他只能孤军奋战。
他弓身抽剑,他的剑又窄又细长,几名刺客挺身刺去,古冶子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似乎只能选择与几个人同归于尽,但他眼疾手快,猛一打挺,甩出他整日披裹在身上的黑袍,这是他这些年除了胆小以外被嘲弄第二多的怪癖,人们传闻他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能穿这么多捂暖。
古冶子持住细身剑,灵活轻盈,乱戳,斩了被蒙住面几人后,头领逼近。
鲁王座下的瘦头领紧紧逼压过来,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武痴,梦想杀死一个古冶子这样传奇的武将,被杀也勉强可以接受,紧趋着不让他拉开,一定要决出个死者。
两人功夫都不俗,缠斗了数十回合,后面胖头领眼看古冶子刀法虽然精怪,但仍然是刀法通用套路的变招,并没有其他旁门左道,他也苦修过同路数刀法,只是在战场上很少用,他于是大开大合,此时一边左支右绌地架住,一边思索着如何破敌。
他死死盯着古冶子的动作,越看越眼熟,最后见对方演完一套,耍了个刀花,又从起手式攻来,不禁心下笑道:“是了,认出来了,他下一招要来打我侧身,然后去戳我心窝,这是刀法中的一招‘冲决网罗’,是了,是了”。
眼看着古冶子接下来动作与他预想一分不差,瘦头领看准时机,趁对方拂他手臂穴道时突然右手将刀扔给左手,右手空出来往上一抬,格中对方小臂,随后一刀砍去,眼看古冶子将败在自己手下,他笑意俨然,下一刻却讶异地发现古冶子如同泥鳅一般身子一滑,跳脱出去,跟着旋了个圈,右臂持剑相格,左手却是点中他后背提托穴,用力很大,那汉子登时觉得五脏六腑几乎颠倒过来,气息一滞。
古冶子左右开弓,剑光一闪,谁也看不清,利刃切瘦头领头而过,这鲁国武痴当场毙命,跪在地上死了,他身后的亲卫只觉得头脑一热,随后一凉,也失去了知觉,原来是天灵盖被人连带削去了,首领被斩,身后的鲁人士兵都委顿不前,顷刻之间局势逆转。
几名亲近门客赤手赶来,晚到一步,护在他面前,这时早已没有鲁兵再敢前。
门客们都劝主公速奔驰而去,与二兄弟和自身部属会合一处,古冶子却答:“我确实很怕鲁王公,但难道他就一点不怕我?”
古冶子太想走了,但若是这样一走了之,话柄落别人手里,人言可畏,晏平仲的嘴更是你、能把白毛驴说成淮南橘,现在惨胜的境况甚至能成为晏子构陷自己作乱的证据,晏小人可能无耻地参奏自己滥杀后逸逃。
于是乎,他抓紧瘦头领人头的须发,提头闯开鲁王住处,帝王贵胄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古冶子决心跟鲁公这个行凶主使取得一个口实:“古冶子是遇刺受害而非滥杀作乱。”
“臣何事无礼开罪于明君,请君在此立刻诛杀我,古冶子定不敢违。”古冶子身披数十创,用力将带着众人血的剑丢在一边,重重地叩在鲁公帐下,身上甲胄伤痕累累,鲁公惊愕地看着手刃了自己数十手下的这头怪物,却只好先催促左右护卫住这位将军,给这位勇士疗伤。
虽然自身依旧有无数护卫按着剑拱卫,长跪着的古冶子却犹如一头俯身野狼,鲁公暗悔何必为他国招惹这样一个浪荡煞神,在帐外时把古冶子杀了便杀了,扯个奴仆反叛火并的理由,大不了多添点替罪羊,多向地大物博的齐国暗地里索点好处来补就罢了,但古冶子今已进了自己营帐,擒下他便会落人口舌,甚至仍可能被古冶子杀上来,似乎已经完全不值算,齐国田开疆和公孙接势大,同时他俩本身也是不亚于古冶子的万人敌,那自己去临淄岂不是自投虎穴?若是闹得不合看,讲不准齐景公和晏子也会扮演起慈君贤相,不惜拿鲁国做牺牲,他仁至义尽,决意不为一个庸君和毒臣趟这趟浑水。
鲁公再不复那副神气,换出一副惶恐和敬仰的亲切面孔,发誓会查办重惩作乱者和呈报齐王。
齐景公听闻探子急报,半是抓挠心肝,另半是得意扬扬,像自己孩时已经不怎么喜欢的蛐蛐却赢了其他高傲孩童的爱虫,他得意于鲁王的侍卫打手们完全败于自己麾下一名孤立武士,立刻宣读安抚和加赏措施,探子回禀,说晏子大人已经立刻安排了。
田开疆身在临淄,闻讯进殿,商议二弟遇刺一事,宠妃总在一旁细瞧王的神色,但她这次暗暗吃一惊,齐景公甚至是站在台上淡笑,微微垂眼看向田将军,眼皮底下竟然包含了悲悯与嘲讽,她从想象不出王会拥有平和深邃的眼神。
王再怎么荒淫无常也已经不足为奇了,这般神色却又叫她心惊肉跳,她想到,或许就连她,也都根本不懂这个枕边人。
田开疆瞧见王的眼,自己没法忘记这种目光,自己和那样一个目光相对。
“你知道土饼是什么滋味么?”女人又道,说个不停,“大昌那边有几个山坡,地面上是浮土,往下挖点就能挖到湿湿的白泥,拌着野菜吃。”
“我明白,我小时候便是吃那个长大的。”公孙接答,他在大战中受伤,近来清闲无事。
“公大人,你怎么又来这?”女人说。
公孙接并没有纠正公大人成公孙大人,默默无言。
二人坐在庭院外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聊起最近得势之人曹夫。
女人最近喝水爱撒草碎,一口喝下去直打喷嚏。
她打了一个大到不可思议的喷嚏,公孙接简直担忧她的胸肋骨,女人猛然结束闲聊,目光溶溶,开始讲一长段不知所以然的文化话。
“其实我是来给你生孩子的,东皇太一叫俺来给勇敢的士生下子嗣,很快‘大一统’就要来了,随之诞生的将会是皇帝,那会吞噬万民血肉,使金粉砌殿,用玉屑铺街,那时候各种蛮夷都会被杀死和驯服,孩子会认弑父仇人作亲父,所有人的定数都要被囚禁于人口册里,人间会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变得更像地狱,他们争相膜拜的勇者将尚且比不过如今被唾弃的懦夫,不如说,他们刻意嘲弄美好的人,而再不愿也不能舍弃和超越自己的蝇头小利。如果没有勇猛如你的人,将无人能战胜他,”
听者公孙接心里掀起了一场没有刀剑的战争,比牧野大战更加激烈,他坐在那里,面目痴呆,仿佛是屙不出屎,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天人交战。
最后关头,公孙接表示半懂不懂,但他小时候眼见母亲被别人欺侮,所以在这方面无能为力,认为女人如果想说弯弯绕绕的神叨话,可以找古冶子,如果想生一个勇敢健壮的孩子,可以找田开疆,但大哥大嫂很恩爱痴情。
“你只是对男女云雨事比较害羞吧,”女人轻笑,用力牵了公孙接的手,“这样就好,我感孕了,我方才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公孙接哭笑不得:“这就完了?”
“完了。”
公孙接未置可否,如果这些鬼话为真,自己的儿女恐怕要跟自己一样没有爹,不过孩子成长起来确实不必需一个父,母亲更重要,至少对于他自己来说是这样的。
无论如何,再没有时间磨蹭了,他要走了,这次应该是要赶去赴死了。
当晚,声称感孕的女人没有做类似于踩到巨人脚印的谶梦,公孙接倒是梦到了自己分裂成很多个公孙青,被巨人一脚踩成肉泥。
景公盖雅有貌,有羽人视景公特勤。
景公谓左右曰:“问之,何视寡人特勤?”
羽人对曰:“言亦死,不言亦死,窃爱公之美也。”
景公曰:“哈!此贱人也,去杀之!”
晏子至,见公怒,曰:“公何为怒?”
公曰:“向者有羽人视寡人特勤,寡人问之,对曰:‘窃爱公之美也。’ 寡人故将杀之。”
晏子对曰:“婴闻之,拒欲不仁,恶爱不祥。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
景公曰:“恶!然则若何?”
晏子曰:“使之澡,令拟背。”
《晏子春秋·内篇·杂上》
凭义气肝胆长热 纵恶欲春秋横断
转眼初春,万物复苏,各地官员来朝见齐公,最先的一行贵族大夫已经在临淄等候了数天,君主却一直称病不开朝议,连远道而来的鲁国君臣都被暂且安置,于是匆匆下山赶来的公孙接只好与掌兵大司马田开疆、太卜鹤卷、武夫长古冶子等人带着一众仆从在临淄附近游玩,打发寂寞。
古冶子体格高大,面如冠玉,此时已经年逾孔丘所讲的不惑年纪,沉默寡言着与鹤卷并驾齐驱,田开疆拉着妻的手,公孙接和其余众官员、侍从在后面稀稀拉拉地组成一支散漫队伍,车驾、冠盖五颜六色,争相夺目,家眷妇人们的娇俏笑声混合着小孩子们的哭声吵闹声而形成一股嘈杂热闹声,古冶子独生子早与鹤卷小女定亲,两人在古府中谈春,让各自心怀鬼胎的人们都稍放松。
公孙接与古冶子之子对视一眼,男孩看了眼公孙接的伤疤后很快低下头去,目光躲闪。这种人神魂不定,最是可怜,他贵为当朝公卿嫡子,与高官鹤卷的爱女定下娃娃亲,有哪样心事,至于成了今天这副样子?公孙接十分不解,虽民奴之子女如枯破落叶,显贵子孙却都像是野地里撒欢的小兽一样,无忧无虑地在草原上打滚取欢,穿着厚而有色的布帛衣裳,毛皮鲜亮,马上冻死的农人看他们一眼,都要沾染上三分欢快,他们引人疼爱,但男孩却这样低着头,蜷缩着身体,只与奴仆们群聚。
“这十余年来,天气愈发坏了,来国都时,我从沂城去北渠,想要坐船,却听老船公说,那一段河近年都要冻上一百多天,冰厚有三四尺,要征壮士凿开拉纤,才能维持通航,往常年月哪有这样的事情?这世道真是愈发怪了。”田开疆道。
孩子们在路上看到两只鸟,这鸟不知为何啄那鸟一下,仿若嬉戏,那鸟却是疯狂还击,这鸟吓得猛然飞起来,撞在墙上,落下来,死了。
鹤卷走着走着便发表些议论,听上去尽是王道礼祀,于是乎,深觉与己无关和无聊的女人们走远去,买些小吃甜点,侍卫奴仆们分些去服侍家眷,公孙接本来要全部打发走的,被万事谨慎的古冶子留下不少。
“你们也太自不量力!即便即便,只谈盔甲数,你们也完全比不过齐王,你们若是真能杀齐王,恐怕古冶子早已为之,齐景公是强大而不可撼动的。”鹤卷说道,什么暗示和权谋都消失了,所有的假装褪去,大家的语言赤裸着搏打。
古冶子不接这话头,田开疆道:“这到底拈着您什么事,不求您帮我们,就不能别步步紧逼,到处挑我们兄弟仪仗礼法上的瑕疵,麻烦不大不小,咬着我们挺烦的。”
公孙接又道:“如果您非要把我们当作天杀的反贼,但又同时是敌不过齐公的无知小贼,那齐公为什么不派武士持斧钺砍碎我们的脑袋?”
鹤卷说:“什么!在讲什么胡话!诸侯所忧心的,自然也是我们大夫的分内事。”
“假如我们又高升,您依旧会是太卜。”
“高升?你们位极人臣,岂能高升?废立太卜,他们真把自己当诸侯了不成?”鹤卷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这么大胆狂妄,连大盗也不敢代替国君,君主万代世袭。
“为民为奴最难,盗贼次之,显贵更次,唯君最易,以我观来,天下究竟有几人做不得君?”田开疆开口道。
“你以为我这样没有剑的人难道就不配跟佩剑的人争斗,文人便缺少十足的忠心,君主大恩难道不需要大夫用白雪般纯洁情操竭诚报答?你们瞧不起臣,也瞧不起君。”鹤卷当即离开。
曹夫坐在马上,鬼鬼祟祟地拦住了他,鹤卷深吸一口气,盯着他,内官离开宫墙是不合礼的,但曹夫是齐景公新宠,除晏婴,再无一人敢面斥他。
反而是曹夫开口:“他们在哪?”
鹤卷知道三士的方位,但他没吭声。
曹夫催问道:“你只要说出他们在哪就好,余下发生什么,都不干汝事。”
他指了个方向,曹夫笑着抿嘴,轻摇头,说不是那个。
那是哪个?鹤卷一头雾水。
见太卜这么不开窍,曹夫只好明讲:“女人在哪?”
鹤卷一脸惊异,这种私下寻女眷的行径也太蛮野无礼,但他指了,他以为无非是骚扰或恐吓。
曹夫身后一少年跨步翻身上马,鹤卷方瞧到他俊秀无比,但没等他继续打量,少年已飞奔而去。
他也让身后人牵给鹤大人一匹良驹,鹤卷说自己不通骑术,曹夫嘻嘻一笑,说自己也不会,令一骑手载着鹤大人走。鹤卷心想他们兄弟几人均是万人敌,一个猥琐的小老头却是意欲何为?
等到的时候,田家的家眷侍卫却已经接近被屠戮殆尽。
最后那贴己军汉眼见不敌,想要殊死一搏,双手持刀全力劈来,但穰苴一剑格住他,又拔出一匕首刺去,男人避之不及,已被穰苴刺死。有几个人四散跑开,活到最后的那妇人大声叫骂,骂齐王,骂晏子,骂鹤卷,骂这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天杀狗贱种—曹夫,最卑琐的曹夫示意最美丽的穰苴去切碎她嘴巴。
“鹤卷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鹤卷认得那是刚刚的震慑了,他袭继父亲位子,在折子里设计生死,但他却是第一次见到人在他面前被活活斩首,那人是田开疆正妻,田开疆未纳妾室,是少数没有小老婆的大贵族。
第二天大清早,古冶子年已逾四旬,日渐老衰的他准时在天刚蒙蒙亮时半醒过来,想起失踪大嫂,觉得嘴里发酸苦,忍不住打冷战干呕,头脑又昏得很沉,缓缓坐起来后两名内侍早已经在门外等候,端来一盆水,被他一把打倒在地,他心情不悦,觉得很冷,不愿意洗脸,哪怕这明明就是温水,内侍们已经习惯了老爷脾气无常,驾轻就熟地收拾狼籍,然后退了出去,着手重新打一盆。
听到自己妻子尸体在河道被发现的时候,他表现出了一些激动,不过此番激动的真实程度到底有几分实在难知,隐约透着一种拙劣,然后下一个时辰,他听说了嫂嫂被撕成了碎片,他连忙骑着匹马就冲出宅子去找田开疆,险些撞杀一个道上的行人。
田开疆打开囊子一看,是指甲、头发,颤抖起来,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爱人绝不在人世了,他几欲昏死,心痛欲裂,为了忍这焚心碎骨样的痛苦,他两手交叉,把自己双臂肌肉抓撕出血来,却麻木得感觉不到丝毫,只觉得心里更难过,直到仆人们惊呼着跑来。
公孙接也不想就此打住,嫂子对他很好过,有时候园里的柿子树结果后,大嫂和几个仆人就搂着大树晃果子,女人粗黑的手灵活地拨开柿子皮,把软软甜甜的果肉喂给田开疆两个生死兄弟吃,柿子肉咬一口就汁水淋漓。
古冶子嗟碎一口牙,眼瞪得一溜圆,他对于杀死任何人都有办法!
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该让有些奸人漫长无尽头的一生结束了。
另一边,鹤太卜生了一场大病,疑心眼睫毛上总有血往下滴,划过眼帘,第三日,他感觉身体稍好,家人大喜过望,奉上南楚珍品参汤,鹤卷方要服下,一打眼,眼前竟是一鬼卒捧着碗断手,他发疯把参汤打翻在地,夫人强作镇定,令人假装驱赶鬼一样把下人打出去,又把破汤碗收拾出去,仆人们争相舔舐碎瓷片上的参味。
来探望的人一概不见,夫人正要婉拒古将军时,他风闻古冶子来访,令贴身奴仆速速去迎。
古冶子似乎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鸟样,似乎啥也没发生,鹤卷心生大难临头的恐惧,想求古冶子拔剑杀他,以一死来谢罪。
古冶子却主动吐话,说虽然两家深仇大恨,但终究将是儿女亲家,鹤卷屏气凝神,听得比接诏还认真,古冶子继续说,儿女继续来往,他本人以后不来了。
鹤卷病从此痊愈了,古冶子不能当这事没发生过,但也不能因此爆发失控,如此一来,鹤卷的顽疾就痊愈了。
鹤卷记得古冶子引用了一句鹤卷师父的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原来是这样。鹤卷欣喜,古冶子已经不拿夫人当回事,但儿女嘛,尤其是儿子,才是延续的载体和根本。
鹤卷曾经邀请恩师孔子到访齐国,暗自希冀孔仲尼能扳倒晏婴,自己也能随之扶摇,可惜晏婴狠狠羞辱了孔子,逼齐景公赶他们走,师父孔子带着众师兄弟灰溜溜继续周游,鹤卷也愈发不信孔儒。
但是,是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女人,近之则不逊,远之而怨。他翻开抄写的训导。
他顺着女人字眼反复看,越读越高兴,感觉自己通晓了什么大道,这次却猛地看到了一直没注意过的两个字:“小人”。
谁是小人?说谁是小人?自己是小人吗?
它梦魇一样跟随自己,冷而潮湿,无处可逃。
景公问孔子于晏子。 晏子对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 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 居复见孔子,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遂行。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
《孟子·万章下》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论语·阳货》
杀尽奸邪恨始平 英雄岂贪一时快
自打古冶子和田开疆的夫人惨死于晏子策划的暗杀,晏婴明白这伙人草莽气重,暴戾无常,做事狂野,所以他避着三士,以防被暗算,决心在桃子计前连见也不见他们了,偏偏三兄弟都急切地想要拜谒他。
于是古冶子续弦,隆重大婚。
婚礼办得还算是风光,贵族们都来贺礼,这样,晏子便不得不现身下场,古冶子满腹心事,揣测着大嫂的遇难是否跟自己留一堆侍卫在身边有关系?大哥却是只字未怪罪自己,他思索万千,却喜怒不形于色,沉溺喜庆的外人都看不出来,都以为娶新妻和升官爵都是天大妙事,吹吹打打。
大家请了尊田螺神的木雕像,轮流祭祀,又喝起传桌大酒,古冶子对一班子东夷来的亲人明着亲切,暗里疏远,不讲土话,让老乡闹了个不能尽兴,但好在很快上了许多醉活虾和烤猪肉,虾出水易腐,是难得一见的佳肴,乡人都爱吃得紧,都哄抢起来,抓起虾和肉块往嘴里塞。
客厅里雕花窗子都关上了,闷热,昏暗无光,古冶子一走进来就示意下人立马点灯点香,可晏子啧了一声,他就晓得了,原来这位大贵人喜暗,吩咐下人出去候着。
屋子里已经有一名男子在和他闲聊,名叫公孙接,晏婴见古冶子坐下,却继续和公孙接清谈,二人谈论气运和道运,十分投机,晏子对这年轻人带着三分亲昵,三分对立,四分瞧不在眼里,公孙接也很清楚分寸,说起话来给足尊重,他幼年乞讨时尤其知道怎么讨老地主欢心。
说了一会,公孙接扭过头,冲着古冶子道:“哥哥,您可跟宰相好好谈谈,他是屈尊降贵,带着体谅年轻人的心才来这一趟的,我等可有福了,有这么德高望重的贤老指教,如同泰山北斗一样。”
他说完,又向晏子客套几句,退出门去,关上门。
古冶子跟晏子互礼后,冲晏宰相身后的一个亲侍说:“为何不坐?有备椅子给你。”
“不必,是老夫不让他坐。”
古冶子闹了个不愉快,思索着怎么承接话头,晏子倒先开金口了:“士人百姓都躁,国内外不清净,自周天子衰微后,到处都生乱子,有些贵族断了代,引起你们这一班人觊觎。”
这老头说话突然改了一个腔调,让古冶子十分不舒服。
“大人!觊觎?”
“老夫急着走,这里味儿不对,我长话短说。”
“开窗子,叫下人点极好的香……”古冶子站起身,准备张罗。
晏子冷冷道:“不必,你坐着,你弟恭恭敬敬呈了请帖来,上卿婚事重大万分,便是老夫,也不得不走一遭了,此行不为别的,你知道你们几兄弟风头太盛,按惯例是要捐输些,近日所需兵士银帛,就该是你等出,大王总是体恤你们,不让我征这些,过往里我就且饶过你们几个,也算是有了善业,我知道你们出征抢了好多金银没处使,光是美婢香车门客远远不够,还偏偏喜欢滋润国中百姓,你继续散给农人,指不定惹出什么大盗祸患来,对不对?如今朝上你兄弟三人如日中天,老夫年事已高,不欲日日和你们算零碎帐,你和公孙接每家待开朝时主动上交五千兵士便可永保太平,田开疆身世好些,便交三千数,没人方便在廷上跟你们开这个口,但这本就是是你们该做的。”
“晏老哪里话!尽忠报国原是本分,只是这数是不是忒大了些?”
“那倒没有,”晏子嫌恶道:“老夫跟你们这一种人不一样,我出身名贵,使外有功,治政有方,斗倒胆敢犯上的几大朝堂逆族,几十年来,所为无他,唯有一身正气,不像你们,来路下流复杂,不诵经典,不慕古贤,到处谋取不该属于你们的东西,来路不正!”
古冶子面容凝滞起来,重新端出他平日做派来,眼神瞪大,盯着对方,晏子佝偻不足五尺,古冶子身长八尺有余,衬得他这般神态似乎是花老虎盯着瘦黄羊,但他面前的这只黄羊不慌张,正襟危坐。
“我知道你的势力是哪来的,”这位齐国宰相眯起眼睛,起古冶子的老底,“你这宅子里的客人,各色口音都有,但我听出有许多东夷口音,对你用词最为亲昵,你瞒得了一般人,怎生瞒得了我,你以为我们阁里文官都是书蠹虫,好受你们精明土官儿的骗是么?我告诉你,我知道你的事远不止这些,我还告诉你,我最痛恨犯礼之事,你们不好好走正路子,剪径贩盐的、军功结党的、无德居高的,聚在一起发臭,几十年前,听说你们田氏大哥的陈国先祖宗室,让别人欺辱赶跑了,派使者来临淄求齐公收留,用词卑躬屈膝,情真意切,先公被使者感动,愿意收留,赐给田氏职位,而田氏辞而不受,陈情效忠,结果到了恁们这几辈,不知何时开始结党营私,到处封赏亲信田氏,使得仁君拳脚有拘束,奇耻大辱,你知道我为何不喜你们了么?”
“你看我的手,”晏子伸出双手,全是读书时烫坏了的烂肉,“我出身华贵,发奋读书,晓圣贤术,如今年过七旬,才到这个地位,你出身打铁匠人家,不过下河杀鳖,就是再力可举巨鼎,千乘战车,又凭什么和我同处一室,和我论道讲和?”
古冶子继续盯着他。
“五千人,三百镒金,明日送来,我几日内拟一封折子,以后不要同我往来,懂么?”晏婴起身,飘然而去。
他正要跨过门槛,古冶子猛拍了两下桌子,引得晏子和随行童子及侍卫都转身回望。
“宰相大人,不必明日。”
“噢?”晏子弯腰驼背,老态横生,大声道,“你现在就交部曲?”
“我一个毛壳子都不会给你,”古冶子道,他父族桀骜不驯的东夷魂灵在他身上横突出来棱角,“此处就我们几个人,我还告诉你,这齐国必定由我们几家来接。”
“痴人说梦。”
“试试看,”古冶子起身,“五千人?那我们还剩下什么部属?”
晏子站住,伸出指头指着古冶子道:“你们这号人只配这个,尔等在我这要做任何事,包括活着,都要付十倍价钱,因为你们是浮浪逆贼,不是正经人家,做什么事不考虑名声、人言,什么礼义廉耻说丢就丢,我为何要和你们打交道?你们钻营得紧,不太好动,但终究也就如此这般回事了,老夫实话说,你们兄弟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比我门清,你大哥还娶了个平民女子,这便是证据。”
古冶子再听不下去这五尺老儿对着已逝大嫂发些大不敬诳语,当即阔步走出了屋子,未行礼告别,两拨人分道扬镳。
通过风后,几兄弟会面,古冶子竟把新娘子忘在洞房里了,公孙接暴怒道:“还是得按老办法办!我们兄弟几个冲杀陷阵,两位哥哥发妻被害,今天又被如此羞辱,这必然是齐王意思!一旦放弃了我们刀尖舔血无可不为的法子,我们就弱下去,任那些狐狸宰割了。今天才知道,什么圣人大盗,什么孔子和桀跖,其实是一样的!”公孙接唏嘘道,“不过是人多欺负人少,有权欺负没权,势力大得很的,就自称天子诸侯,势力小的,就称大盗强人,诸侯会盟打仗,不过是怕人抢了他的封地,千年商周政治,匪寇政治也!”
田开疆道:“你小娃子何必发这么大的感慨,他一个官烂了,你就以为齐地和宗周都烂了?列国大有能人在,哪个是你能侮得来的。”
古冶子:“我跟他半句话谈不开,你去好好讨好下这老头,都别放弃,努力点,只有他点头,我们才有活路,等他死了,没有任何人能再管束我们。”
三个月里,田开疆到处活动,古冶子也遍求有势力的人照顾。公孙接求见了十多次晏宰相,或是在看戏时,或是在茶楼,他每每上前,都被晏子示意不愿交谈,后来他写信,情真意切,攀亲戚、论家谱,讨论比干周公和考据学问,谈诗经和国史,又谈他公孙接从小没父亲,孤苦伶仃。
晏子起初不回,后来回了,几次下来,今天终于得见。
“我似乎说过,不想和你们再有任何联系。”晏子老态龙钟,端着一杯茶道,公孙接站在他身前,手背在身后。
“我兄弟不知好歹,我替他跟您赔不是。”公孙接很谦恭。
“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您是因为哪个?”公孙接热热地贴上来,但保持距离,知道进退,十分妥帖地一板一眼地说、动,“您是做长辈的,我从小没有父亲,独独见了您,突然觉得世上要是有亲父,就是您这样的,咱爷俩头回私下见面,那时我来送喜帖,您说愿意去,慈眉善目的,我当时心里恨不能流下泪来,我多想抱抱您,伺候您,您老了,也缺年轻人使唤,我不是心眼坏,而是这世道如此,连做奴隶的,都没一个真心伺候老爷的,能偷懒就偷懒,胆大的竟拿士大夫寻开心,仆人往茶里吐唾沫也是常听闻的事,只有自己家人用起来才放心不是么?”
“你这……”
“我不为别的,朝廷上的事谈不拢另说,我想认您做干老,您承这个情吗?”
晏子语气柔了一些,道:“我不针对你,你若是干净人家的孩子,我愿意承情,我二儿子在郑国作质,我愿意认一个干儿子,你若从他们家出来,我可以考虑你,孩子,何必跟着一起不干净呢。”
“他们怎么不干净了?您始终说得小辈云里雾里,我在他们家二十多年,看着他们是老实人的样子,一样生老病死,贪图安逸,志向短浅,没什么乱心,和普通平民百姓没有两样,提到大王就敬畏,看到乞丐也施舍,有什么不干净的呢。”
晏子道:“夏商周皆为一系,重农抑商,面朝黄土背朝天,耕战,耕读,勤勤恳恳,踏踏实实谋生,这是传统,日积月累,年深日久,日子从来太平,可自从开了战,你们凭功论赏自然合情,结党引朋也便勉勉强强饶将过去,何苦非要诈买民心,什么都乱了套,旱灾地方的人不种地了,去别处讨地做活,很多乡里大片农田抛荒,灾年就饥馑,户口大多对不上实际的人,难民吃了粮实后便再不肯徭役,就要作乱,数万流民全是祸乱,打家劫舍,你说对也不对?”
“这可不干俺们的事,我们始终没有犯上作乱做坏事。”
“少耍滑头!我还知道一些人妄图抬贵,背弃祖宗了,不忠不义,无德无耻,什么坏事都做,鸡奸,乱伦,吃烤熟的人肉,不敬国家,甚至……甚至说不尊君主,要我说,你们所谓田家几兄弟,门客无数,深宅大院,不过是猪狗不如的一群禽兽而已。”
公孙接越听越火恼,他暗自忍耐熬煎,道:“您何必把话说成这样?”
“你若还是人,还是成汤与姬发的子孙,人生父母养的,就谨遵圣贤诲教,男子汉大丈夫,万事皆可为,唯不能欺君,寄生于这群人中间做什么?祖宗生你们下来,难不成是指望你辱没他们的吗?”
公孙接脸上阴阳不定,道:“您许是在气头上,在下先告退。”
“不必,我哪回都是这样的话给你们。”晏子道。
等晏子走后,公孙接默默思忖:“无妨,无非就是我们再不留手了。”
公曰:“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次者莫如猛。今陈氏之施民也,博矣,厚矣!将若之何?”晏子对曰:“唯礼可以已之。 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今君无礼,则陈氏欲之,岂可已乎?”
《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田常复修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一折烟雨血满玉 两燕纷飞各家亡
鹤卷女儿从军旅吃饱玩好,随着班师而折返家府,仍一直想邀请古冶子儿子来玩耍,很不合礼,但鹤卷最后没捱住小女儿的惦念央求,既为礼制高官,则自有办法去不守礼,也为了迎合古冶子提到的亲家情谊,破格以邀请古冶子全家的名义大开宴,当然实际上只会有男孩一人赴席。
“我敬您一杯。”男孩平日比古冶子还阴鸷,现在竟笑着敬急着出门的鹤卷一杯。
活泼少年,谁不乐见!鹤卷破例一饮而尽。
饭毕,女孩在后花园捡风拂落的花瓣,抬起头,晃晃脸,现出小小梨涡,冲古冶子儿子笑一笑。
男孩平时便阴郁,现又敛起笑面,有些绝望了的豁朗:“我们要死了,是逃不走的,我爹门客七叔曾跟我讲我爹在这城里遍布死士,除了王,他想杀谁就杀谁,我也需要偿恩,我不能欠我爹那种人任何东西,这样做,我们也能死得安静些,别怪我。”
“为什么我们俩要死呢?”女孩疑惑。
“人都注定要死的。”
“我不会。”
“你会的。”
“我不会,说了我不会。”女孩执拗起来。
“人都有一死,谁也不能避免,我是亲眼见过很多的。”男孩轻轻地告诉她。
“我有来世的,我会有好来世的。”女孩小声嘟囔道,语气中充满自欺的坚定。
女孩尚未滴泪,面前男孩却忽然流下泪水,不言语地流淌眼泪。
女孩万万未料到如此,她待字闺中,见惯娇姊妹洒泪,却从来没见过男子流眼泪,慌乱起来,急忙说:“我改口,我改口好罢,人会死,我也没什么例外的。”
男孩不作答,竟抱了上去,女孩下意识用力推开,但在男孩不言语地又抱住她的时候,女孩不推,亦不言语,缓缓地抱住了他的腰。
“我们要以血立誓,我们下一辈子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男孩咬破女孩的手指,滴出鲜血来,他舔了,如饮甘泉,又要她也舔一口,接着咬破自己的,他咬女孩时,用力很小,少女颦眉呼痛,他便心中一紧,咬自己时,则无所顾忌,竟狠狠咬下一小块肉,女孩似温顺小兽,用暖暖湿湿的口舌含住男孩手指,轻轻柔柔地替他止痛。
男孩抽出手指,连着一道细弱银丝,他也吮了一口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见四下无人,女孩甜甜笑起来,偷凑上去,在他脸上嘬了一口,留下湿湿的口水痕,这是父亲许给她的夫君,她破天荒地相信逾一次矩也会没什么。
许久,女孩冰冷地安静下来,男孩待死去女孩的温血和自己冷泪流到一处后,轻轻起身,把女孩搂着自己的手掰开,又轻轻放下,七叔没有骗自己,这药让人走的时候确实很安静,他默默走开了,本欢快喧闹的鹤府里已陷入死寂。
他遵从父亲命令,古冶子强逼自己为母亲复仇,实际上他们家里父不爱母,母不爱父,父母不爱子,子不爱父母,父亲只看重所谓结拜兄弟,所有感情都投在那里,男孩则只看重刚被自己毒死的女孩。
“稍等,我马上来找你了。”他矗立高处,重复念叨着,保持俯瞰。
出门在外的鹤卷闻到风声,一路狂奔,踏破长袍。
突然摔倒在上次给曹夫的地界,他惊讶,到底为何行至此处?鹤卷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起各路大员的笑容,他们聚在朝堂上时总是在笑,笑着打趣,笑着论政,笑着沉默,笑着怒骂,晏子笑得包藏万象,田开疆笑得洒脱大气,古冶子从不隐瞒他的阴鸷,平日不笑,但凡笑便阴气外露,而公孙接笑得合乎礼法而顺眼。
这下,这群人似乎都生动起来,好似就围在自己四周笑,回到了临淄的红顶大殿,君勤臣力,以前齐景公还时常上朝议政,每个人都佩有剑履,只有自己腰中没有利剑,那种削铁如泥的剑,那种杀人剑。
到底该有一把剑,他快哭出来了,有的话,他现在敢向任何敌人劈砍,不论炎黄还是蚩尤。
这时他只见檐下阴影中有人快步趋来,剑与鞘的金铁交击声让他汗毛倒竖,大骇,不由得踉跄后退,身后两人想要拉住他,来者是穰苴,是晏子派来保护他的,他不如古冶子煞气十足,不如田开疆雄壮如虎,不如公孙接披挂严整,但少年偏偏看上去不会输给他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始希望意味。
王和晏相没有抛弃自己!男人又鼓起几分胆气,撑起一副冷面,王会绞杀恶党逆贼,自己会一如既往地食禄为臣,周天子赐给姜氏的爵位属国,岂是几个毛贼便能动摇?
终于到了,他在想如何走下一着棋,却发现好生不对,好多人围在自己家府,连街坊平民都闹哄哄,一定发生了什么,就在此时,一个鹤卷很眼熟的古冶子近侍伸出手,向这位太卜大人拜了拜,身体并拢行了礼,看上去很像一个古冶子的臂膀。
“大人节哀。”那人说道。
那近侍只是个精练军汉,若鹤卷示意穰苴下一刻出剑,汉子可能便活不过三合,但是鹤卷忽然便在这人面前崩塌了。
穰苴还年少纯洁,没见过,也不知道一辈子究竟如何,才会这样叹气,鹤卷从头到脚每一根发丝都沉重都失望,每一句话都散尽,这一生的梦散尽了。
穰苴听见鹤卷一字一吞地笑,笑得有如鲸搁浅沙滩,只等枯死,把牙齿咬碎和血也要吞下的笑,他笑啊,他笑他自己。
大家沉默良久,忽然有人想起来什么,穰苴最先猛地一抽动,过了几秒后,大家都像是从时间凝结中走了出来一样,突然炸了锅,穰苴三步并作两步,分开人群,大家都让往两边,鹤府已无活口,尸体横七竖八,鹤卷似乎方才已料到知晓,呆若木鸡,须臾后,只见鹤卷身体偏倒向左边,他也早已中了宴席之毒,只是执念支撑他活到这里,如今他也倒了下去,七窍流血,流得格外狰狞肆意,被人扶住,然而是已经死了。
人群在府道上涌来涌去,就像水,或是沙,公孙接不知道自己捂脸假哭了多久才敢瞅一眼情况,但一定是很久很久,人们哭了好长时间,把太卜遗体用白绢蒙上,抬了出去,匆匆赶来的田开疆以及古冶子一路紧随,一起假装着全不知情,嚎啕激烈,泪水把台子上弄得像刚下过雨一样,只有少年穰苴没有哭一滴眼泪,面无表情地看完这场哭礼。
八十九口棺材被抬出,鹤府全门在宴席上全部中毒暴死,大小下葬,阖门灭口,连鹤卷的小女儿也未能身免。
人们说,哭声滔天之际,有一个人忽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公孙接高呼二哥快闪开,但古冶子分明早已注意到了,但也不避,那人恰落在古冶子将军身边,若是他闪身,反而可能会被砸中,死者血肉崩裂,溅满了行军司马古冶子的大氅,没有外人能认出那是谁,很快便被打扫了。
古冶子松了一口气,在恨意发泄干净后,觉得愧疚空虚,可他劝自己说任何事情都不足以弥补他的损伤,兄弟在意的妻不幸罹祸,即使夷灭鹤卷三族,大嫂也不能转而复生,他不要等量交换,别人怎么样他不在乎,自己的是珍宝,人家的是泥沙。身侧近侍门客窃窃私语,无非是和睦与姑息之见,没有半点高论,随后归于岑寂,在渺茫静谧中,他有些头昏,与世人弈斗必属一桩错事,世人所拥有的尽是他不在意之物,而他自己付出去的代价则是无比珍贵,失而不能复得的一切。
鹤卷被灭门可谓轰动诸邻国,各地纷纷扬扬,但国君齐景公表面上丝毫不在意,新旨意很快便下了,只字未提国家最高礼仪长官的身故族灭,歌舞升平,开朝接见盟国的鲁王,传古冶子等一众宠官和大贵族入宫陪侍。
那天古冶子自己牵马出去,偏将已经在门口候着,身边站着不少士族门客,都是些浮云一样的装饰,封邑多,他们就上门拜访求收容,封邑少了,他们便辞别,仿佛是没有心智的一群野兔,只会逐水草而居。
他上马车以后,骑士们紧随其后,其他人步行,许多侍女高高举着羽毛杆,几名披甲亲兵在身后站开,大家簇拥着车驾前行,走在最靠近的地方,然后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中年壮汉,然后是几个门客,还有一个平庸谋士。
他想去看看过往结拜时的山岭,又怕误事。在路上他想了很多,但过了一会都忘光了,只记得路两旁果树很多,此时开满了花,实在看腻了。突然间,他不想再见到那景,这些年兄弟间同乐回忆太多了,古冶子不想临去前再感受物是人非。
到了王宫,他轻声说道:“都不必候我,散罢。”
齐景公之日,田成子杀一牛,取一豆肉,余以食士。终岁,此士止于三千人。
《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千秋意气生无愧 七尺身躯死不轻
一位少年走在前头,先齐景公一步,按剑走出,雄壮健美,有着异于常人的气质,是一位肌肉紧紧贴在身上的小麦皮肤少年,眉毛如铿锵竹叶,又似是铁打小剑,凌厉又有锐气。
穰苴一脸肃穆,鹤卷全家遭戮尽的事态让这位美少年少了几分生来的天骄轻慢,对朝堂的残忍严酷程度有了第一次见证。
晏子早守在齐景公暂空的宝座旁了,他面容苍老而失去生气,有些怖恐,有些滑稽,有些诡异,又庄严肃穆,双眼紧闭养神,弓身侍立,全无动静,身躯老到略微肿胀。
三兄弟一齐上殿,大大咧咧,连晏子都没睬,鹤卷晏子等人一直在参本攻击他们没有礼法礼数,他们也索性乐得把自己演成彻底没心肝,不过现在晏子对此等无礼行径一言不发。
田开疆努努嘴,原本心不在焉的古冶子马上转眼,骨碌骨碌,注意到那个不同寻常的少年,瞳孔紧锁,在心里暗自盘算与其殿上斗杀的情形。
“承认你们杀死我的亲族便放你走。”一个怨恨、凄厉的声音暗里道,古冶子猜声音主人是逃过一劫的鹤卷远亲。
一个悲伤、温柔的人一旁呢喃道:“吾司空也,你们兄弟几个被多人状告犯下不敬之大罪,然而只要你们愿意交权归良,我愿意尝试上表奏请大王放你们归乡做富家翁。”
“汝等可知此是汝等末日耶?”又一个太监声音从宫殿的深邃侧廊中间回响,这声音显得尖利而狡黠,带着些恶意的嬉笑。
四下里,从无表情的卑贱宫女为奴役剥削她们的主子大胜而大笑起来,公孙接从未想过女人能如此得意,笑声倘若能冲突混沌,这就能使人们不再害怕鬼神,因为这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得胜了的狂喜。
那些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古战场上朦胧鬼火,似乎远远地来穿透了他身上皮肉。而这回他们又来看见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们,而且还要咀嚼人皮肉以外东西,永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人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们魂灵了。
田开疆轻蔑地一笑,眼神蛮横,不敬春秋,须臾后,他粗鲁可憎的武人笑声冲突进来,如同戎狄不成器的村笛夹杂进了周公演礼所用黄钟大吕中。
“匹夫何故发笑?有何可笑!”本不作一言的齐相晏子忽然开口,急促而尖刻地讽刺。
“汝未胜我,汝畏我耳。”大笑着的田开疆说道。
此类唇枪舌剑不会掀起波澜,也没有被记入竹帛中,齐景公来后,他们依旧君君臣臣着演,觥筹交错,举杯共襄。
不一会齐景公拥抱着舞女驾到了,前后武士簇拥,斧钺交错,所有殿上的人都向他行礼,他开朗大笑,看上去心情极其旷达。
他们君臣间依旧保持着亲密无间的气氛,齐景公兴高采烈地大手笔赏金银子女布帛给三士,肆意向鲁公一行人吹嘘他最宠信的这几位力士的武力奇功,鲁国众人不禁赞叹连连。
公孙接在等齐景公的决断,是安排人当殿参劾他们几位大夫的罪状?亦或悬而不发,这次真的让他们无事走出这座大殿?公孙接苦笑,应该是没有后者这种好事的,齐景公长期以来暗地肆意进攻他们三兄弟,此次酝酿许久的开朝必将爆发最猛烈的一次阴谋或激战。
今天的情形酷似螳螂捕蝉,身为螳螂的齐公却不捉急,兴致勃勃的,逗鲁国君臣一行人,称赞鲁公抓捕刺杀古冶子的刺客很用力和认真,一会又暗地里贬低鲁国武力,暗示踏破鲁国何须要三士,一个古冶子率师足矣。鲁昭公脸一会青一会红,对于威势正旺的齐景公的不礼行径权且忍让,景公的任性也间接酿成了日后齐鲁战事,不过这都是与今天无关的后话了,况且齐王也没狂狷到抓着这个话题不放,大家岔开下话题,继续两国交欢。
殿下的三士对他们在打趣些什么毫不知情,古冶子灵机一动,在衣装里取出来了一小袋糖,贵重异常,他一开始在谨慎地权衡该分几何,但馋嘴性情催使他很快不再过多考虑,他向宫女索要一壶煮开的井水,用手指取出一些糖放在里面,一放一点,最后索性揪着袋子,一口气倒了许多出去,看着它们化开以后,就急不可耐地小口小口转着圈饮起来,烫得舌头和嘴唇都不舒服,却因为很久没有尝到这般甜水而感觉身心舒畅。
接着他就传给大哥,田开疆也没客气,依旧大大咧咧,倒得比古冶子还多些,但或许古冶子一直珍藏未曾用,剩给公孙接的反而仍最多,但公孙接也没再像往常谦恭礼让,一饮而尽,大赞爽快,不虚此生。
他们在等,尖腔宣读多条罪状的太监没来,比缸子里米还密集的武士没有上殿把他们围起来,连向来刻薄的晏子也一直大笑着,在跟座上宾鲁公谈些有的没的。
是什么?什么将要到来?为他们三人准备的究竟是什么?
彩带翩跹,鲁国进贡,美姬婀娜细步,捧上五个饱满光亮的好桃,虽在诸多宝物奉送和还礼中显得似乎非常平常,更像一种象征添头,首先当然要为宗主齐景公奉上一个,当然要为贵客鲁昭公送上一个,当然要为镇国晏子留一个,那么,还剩有桃子,这时剩几个呢,似乎还剩两个?
原来是两个桃子,二桃,他们三人不约而同打个寒战,想通了晏婴阴毒的大计。
“啊!”古冶子努力敛收着溢满的惊恐,即便他头颅被长戈指着时,也未曾惊慌,现却躺在椅上奄奄一息,心里急着要逃,却没有一丝力气,坐不起来,腿不听使唤,只听得侍女脚步声将近,使他惊恐万分,他喘不过气,心要跳出胸膛,喉咙想要大叫,却无气发声,天哪,古今以来竟然第一次诞生了绝至如此地步的智计,他在内心狂嚎:让我遁走,让我活命,让我站起来逃!我要爬着逃,要用手指抠着石头缝,用双臂拉着躯壳,如果逃不走,也要我稍离开这里几步,多吸几口清气,啊!送桃宫女要到了!
晏子道:“哦?古将军是有意先争这口仙桃了吗?”
“宰相大人,我完全不是一个圣人。可是我要向你恳切地陈情,我其实渴望成为一个圣人。如果完全不够格,至少我也要做一个岱宗或者龙藏浦的伯牙。因为,我对所有红尘事已经看厌了。如果齐王殿下开恩,我就想到深山里去,去过啃草根树皮充饥的生活。从现在开始,我放弃一切逸乐生活,也不再喝酒吃肉了。”
晏婴偷笑,怎么不装模装样地拍桌了?怎么不继续驼背寡言?但我是宽宏的,是的,只要你不要这个桃子,退出政治漩涡,即便你条件开得再高十倍,老朽也可以破例慷慨一次,应允你,给你这自大的野人在山腰上盖座仙宫!
这位宰相方欲启唇开口,齐景公阶侧那受宠近侍—曹夫,便讲道:“那这桃子你认为你自己是不配受了?”
这位齐相从来不讨厌机灵近臣点出问题的关键,他们就仿佛诸侯王出猎时迅猛的猎犬,吠吠不止,于是晏子闭住口舌,省下这口金贵津液。
这句话过后,沉默填满大半座大殿,殿上局内局外人大多肃穆,唯有齐景公搂着舞女,高兴地与鲁公大口饮酒,论天下名川名剑和名女。
古冶子感到什么东西如马车轮子一样不可抵挡地前进。他看晏婴站在齐景公帘前座下,挂着笑意却浑身上下写着一个死字,他如今方知那是齐国大贤人晏子的行谋运计,其胜过自己百倍,力透纸背,穿透的不只是竹帛,还有人心,他只身挡在晏婴的利谋前,恐惧把自己射穿了。
“这一天还是来临了。”田开疆说,准备起身叙功。
古冶子听见田开疆这样小声说话,没有扭头瞅他,微微抖动身体,也跟着起立。
“大哥,小弟,恕我不谦,此桃只能当仁不让。”古冶子答道,这句话其中竟凝注了他多年来所有的心血、迷茫和恐怖。
古冶子的眼神骤然变得发狠又刻奇,那是一种田开疆多少年来再没目睹过的奇异状态,二弟回到了年轻时的求死神态,那时候他好斗嗜杀,身上的血腥气怎么洗都脱不去。
“舍我其谁,我来开个好头。”古冶子说,语气轻,却坚定。
于是他把自己跳下舟去杀龟的事又大讲特讲,边吃边补充细节,讲得咬得都格外豪迈,吃得满嘴是汁液,滴在华服上,沿着纹理淌到宫殿地板上。
田开疆冷哼了一声,笑得不屑,是亲昵熟透到极点的不屑,带着被逗笑的意味,不知道是因为古冶子这年少典故实在听得耳朵起茧,还是嗤笑二弟吃相也忒不雅,抑或在嘲二弟外的东西,但他没有打断古冶子。
凡事难道不是该大哥打头?田开疆又被古冶子抢了一先,心想着可不能再落后于公孙小弟,历尽大风大浪的他面容并不平静,反而像是久违地陷入了什么挣扎,他不禁梦呓道:“娘子,这儿香气熏得我有些晕。”幻觉里的娘子还嗔怪两句,怪她男人没本事,没能替她雪恨,他笑道:“权且忍一忍嘛,只有这样子,过些年才好把他们杀个干净。”
他虽心陷在犹豫和迟疑中,手却没有停住,而是一直运动,他也一叙斩虎大功,咬下桃子,牙齿刺穿桃子的毛皮,舌头搅烂翻涌着果肉的结构,不加分辨地吞吃着桃子的果肉和汁液,一并咽下,没有让汁水白流,桃子的甘甜血水滋润了这个临死之人的唇,空留下一个果核被吐出,果实的骨,也是孕育下一棵果树的种子。
两个人都大快朵颐,公孙接稍有点愣,这场戏这么快就临着自己。
这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众人台子中央慷慨陈词,他们再不能窃窃私语了!
但兄弟数十载,在死人堆活人堆里一同来一同往,在最后,公孙接再次与生死与共的两兄弟进行了短暂对视,看到了彼此表面的强撑跋扈和内里情绪。
三双眼睛,没有惧死的孬种,一齐说:“晏子以为我们三人野蛮虚伪,会争所谓权名,会意气用事,会当朝反叛,只有死,只有用死,全部死,才能让我们三兄弟的任何举动都无法被解读为投降或不和,命何足惜?”
二哥的眼一遛弯,紧绷肌肉下藏着一抹无奈苦笑。“你是可以活下去的,其实死了确实就什么也没有了,我和你大哥属于真活腻歪了。”古冶子的眼睛似乎在这样说,他怕死到神经质,跟小妾同房都要十多个人时刻守在房屋外,迷信一群炼丹和算命的方士,但他现在半只脚踩进了黄泉,却笑得淡然如水,公孙接甚至没想过二哥能久违地笑得这么好看自然。“顺便帮我把家里那些预言我鸿运齐天的方士全砍了。”
“你忍不了的话,杀过去其实也可以,你大嫂如果在这儿,肯定也会让我这样干。”大哥田开疆的眼睛到最后仍燃烧着万丈豪情,这双眼睛这样说。大哥身长九尺,一生洒脱到力能举鼎,无所惧。只要把刀挥向王,武士就会鱼贯而入,让他们在力竭战死之前杀个痛快,他们三兄弟究竟能不能杀了齐公呢?胆小如鸡的二弟古冶子会摇摇头,公孙接会笑笑,田开疆会大手一挥,大吼易如探囊取物。
公孙接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一味幸福地笑,因为一生中什么话都说完了,什么事都不必再拉长赘述了,他自打结拜就再也没有后悔自己活着了,他没有再犹豫,他不会在任何地方退缩,大声申斥二位哥哥,自己力斩乳虎,杀入敌阵,射将斩旗,破晋立威,如何不配得一桃!
紧接着,公孙接应当就要羞愤难加,为自己没有分到桃而拔剑自刎,但他的心绪和剑从来没有大哥田开疆快,迷迷糊糊,如坠云雾,他只说自己应配得一桃,却行事稍缓而没有自杀。
此时,田开疆已经开始发表愧对义弟公孙接的道歉宣言并拔剑,同古冶子佩细剑不同,大哥爱用大而重的厚剑,细剑好收好放,而刚猛沉重的阔剑一旦被下定决心挥起,便是停不下来的,他一道划去,直令自己失去性命,一个很勇猛伟大的大将就庸常而宁静地死在血泊了。
死时,田开疆回首一生,已经不再持着豪爽的荒唐不敬态度,而是虔诚向东岳大帝告解,于天地苍苍中,他似乎竟然看到了神自天际而下,引渡他与妻团圆,这老将喜极,一切红尘缘事都释怀了,魂抛弃了魄,性去空灵,卿卿超越了营营,回到了沁凉的白芒中。
古冶子见大哥如此利落干脆,连自刎也一马当先,唯恐在黄泉路上赶不上他,大惊失色,言说自己近年惧死好酒色云云,竟酿此大祸,两兄弟都立有滔天奇功,结拜兄弟犹然没桃子,自己一介杀鳖之辈更是无颜恋生,他急忙说完构思好的词,暗中朝公孙接递了一个俏皮眼神,暗送秋波后也自刎倒下,死时仍板着那副冷峻面孔,鲜血浸透他常穿的纯黑大氅和宫殿地板缝。
同史书记载别无二致,跟晏婴的谋划如出一辙,电光石火之间,仁慈君主和友爱群臣来不及劝解之时,一切就已然发生,无可挽回,世间只留着公孙接孤零零一个人,他拔过古冶子那根被血染成黑红的细剑,似乎很熟悉,公孙接又花着眼撑起自己去看胸膛里的心,恍惚间看不到,用手去摸,却是空洞洞的。
握着手中剑,公孙接脚边正躺着一具紫袍尸体,尸体朝下趴着,脸往门口侧着,睁着眼睛,瞳孔中映着外面星河的影子,不知大兄死前是否如传言那样,一生时光在眼前回闪跑马灯,若果然如此,他便不会惊讶于自己命运会如此多舛无常。
这尸体长而黑的头发被自己和古冶子的血水打湿,胡乱黏在脸上,众人因此看不清田开疆死时表情,身着紫红武袍,贵不可言,如今却为朝堂一桃所害,甚至到头也要扮演一头蠢牛。
他又看向二哥古冶子的脸,想起了两位哥哥带他在溪水边洗脚的时光,大家一起在森林里捉狐狸,哥几个以天地为盖而相拥入眠,最后各自一头露水生了风寒的时光,想起生母,那个从来懦弱而贤良的女人,哭着与他分别,咬牙切齿地叮咛他一定要快意恩仇,万事务求赶尽杀绝。
齐景公已经派妃嫔下庭劝解,尖牙利齿的曹夫连忙赶过来,巧舌如簧地劝公孙接这尊贵的大人千万不要继续做傻事,曹夫心里却呐喊着:“死才不算傻事,快做真正的傻事,求你做傻事!只有做傻事才最明智,后世事有何足道!”
杀,临死前杀个痛快!公孙接你曾投矛杀敌无数,晋国战车也奈何不得,来,杀,齐公会为你的欲望慷慨地提供无数送死的武士,还有已经不欲活在当世的晏子!是他一直刁难逼迫你们兄弟!甚至,那个君主齐景公也是可以被杀死的,虽然没人认为你能杀他,但在夷仪时也基本没人觉得你能赢晋军,你也尽可以尝试创造奇迹!杀杀杀杀杀杀杀!
晏子默默打眼,瞧着这位曾经想认自己做义父的公卿,自己若非养尊处优,寿数早该枯尽了,是万民供养和他那一点说不清的顽固欲望才勉强维持至此,对方满眼仇恨怒火,晏婴慢慢走下阶来,宛若一乡野穷叟,知命数将完,躺入儿子们为自己掘好的坟坑,公孙接亮出了那口刀,虽未直指犯上,那杀气却唬得内官曹夫一病不起,这小人几天后便一命呜呼,公孙接转了个刀花,刃锋短暂朝向廷上。
这场景何曾熟悉,盖因晏子已经渴求和梦见了无数次,也就是计谋的终末结尾,晏婴梦想用献身和牺牲来毁灭三士一族,只要公孙接杀了自己,三士的亲戚根叶将被扫荡铲除,他没多少年阳寿了,现急着要跟齐国国祚融为一处了,即便杀身,也要延续下去,古冶子何其愚昧,炼朱砂丹续命是虚无缥缈的,与国同寿方为上计。
美少年穰苴震撼住,他想上前一步,却不知自己意欲何为,三士的亲眷死于自己无邪的剑锋下,但无论如何,如此兄弟情义给了穰苴人生中第一次震颤,他颤抖地回望,却与众端坐注视公孙接的王公们眼目相对,他们从死死盯住公孙接慢慢转换为注视着穰苴眼睛,他喉咙里没有要抠出的话,也随之缄默。
他重新扭头去看公孙接时,感到有一只老虎的目光瞥过自己的后脑勺,他不寒而栗,却断没有再回头的道理和勇气,他隐约预感:自己会被齐景公在某天咬杀,自己届时无法用刀剑来抵抗,不过,这也算是自己犯下无知业孽的报应,伴君如伴虎。
勿问百代后何如,专注此时此刻,殿上穰苴已经准备好与暴走欲弑君的前辈公孙接斗上一场,可是,可是公孙接不忍让兄弟白活一场,不忍让兄弟连死都是白死,绝不允许自己走任性容易的路,绝不遂这些人的恶愿。
公孙接操着冰冷刀柄,却没有飞步一刀剁下晏子头颅,他已经懒得说词,史官会自行杜撰该有的话语,史官会删削不该有的话语,唯有真实发生过的事难以篡改,他此刻竟而是猛刺入自己的心脏,火烛被刀掀起的风短暂熄掉,一阵剧痛,他在眼前有光的最后一刹看向席间君臣与贵客,他们默然见证了这场无悔抉择,没有一个来救他们的。
园吏以此桃献公。其实大如碗,赤如炭,香气扑鼻。晏婴奏曰:“此桃名‘万寿金桃’,乃当年先主桓公尝过蟠桃之核,种之园中……三十年结一实。今所结止有数枚,真希世之奇珍也!”
《东周列国志·晏平仲二桃杀三士·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琵琶唢呐和胡琴 秋月春风同青衣
三士自尽,毕竟从容。
其势力因三兄弟俱灭,没有爆发猜忌内乱,反倒因该事件更加团结一处,不乐矫饰的齐景公反而被迫挥洒了他这辈子最多的真假泪,看似哭的是自己爱将离世,实则哭齐国注定要在自己死后落入田氏手中,以最高礼仪规格来厚葬悼念几个壮士,文明史上只能现身生效一次的毒计也就此败了。后世的人也无法再用,因为其恶毒本质昭然若揭,也因为义人被绞杀陷害殆尽,生存到后世的大多不是义士后代。
田穰苴为齐国戎马一生,最终却很潦草地被齐景公老迈后随便找了个机会而卸磨杀驴。
后来大智者晏子终于老死了,没过多少年,象征着权力猛兽本身的齐景公本人也溘然长逝,临淄失了这一对君臣,姜氏也很快成为历史长河里最先失落并消亡殆尽的君王血统。
可叹那晏婴自负多智,权术近妖鬼,仍只续得当世社稷,田家后人轻松坐了大位,田氏代齐的旧事不必由俺赘述,齐国各显贵血脉被田开疆后人屠杀绝尽了,悉数复仇奉还,周天子后来便承认了田家的正统,晏平仲早已预知到。
所求已应,所求已应。
那之后,山路上一女子一袭青衣,怀中搂着个男孩,二人骑着牛缓缓而行,她也许三四十岁年纪,明眸皓齿,唇若涂朱,不是有深沉高雅的可欣赏之处,而是有种艳俗美,是即使老迈了,仍然值得心爱的俗气姿容。
路旁农人和路上挑夫,以及过路骑士,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和蔑视去扫视她鼻眼,这女子目不斜视,用脚上木屐去敲牛肚,催促它赶路,牛气喘吁吁,甩着尾巴赶着蚊蝇,四只蹄子陷在泥地里,厌烦地驮着背上主人,熬着天光暴晒,往那院落中去。
不久后,女子到了地方,跳下牛背,她用手遮着日头,眯起眼睛,又温习着堂屋门口的门联:“隐姓埋名装痴蠢,潜踪避世作哑聋”。
这是女人很熟的对联,她刚到此地时,公孙接就揪着她耳朵让背,到如今已经很多年了,也是我当下居所,你旁边立着的那圆石头,便是千年前那块三士结拜方碑。
这便是我先祖公孙接的故事,我乃他二十四世孙。
什么?你说公孙接不好女色,没有婚娶。那你须晓得,当年跟古冶子唇枪舌战的孔丘,竟成了当今至圣先师,也都还是野合私生子呢。
景公问于晏子曰:“后世孰将昌?”晏子对曰:“其田氏乎!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晏子卒,景公哭之悲。
《史记·齐太公世家》
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田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强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自为封邑。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齐康公薨,无子,田氏遂并其地而有之。齐康公之立也,田和迁之于海上……使使因魏文侯请于天子,以为诸侯。王许之。
《资治通鉴·周纪一》
梁甫吟
【汉】无名氏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