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除伊卡洛斯外的所有人

他太孤独了,他太痛苦了!

杨伟觉得自己无疑不可能不是世界上最孤立的男人,生物爹没文化,给自己取了这个惊天大烂名。小学时同学们就开始极其酷爱侮辱与冒犯,一边嘲笑他,一边扒他裤子来给他做体检,中学时候大家伙都进步了,学会了假文明,学会了背地里编着段子和在小群里阴阳怪气。天知道他有多么羡慕叫王伟张伟或刘伟这类人,最羡慕的还得数杨利伟,只有一字之差,两个名字却让人观感天差地别。

顺带一提,在小屁孩时代,他听到了太多其他小屁孩和大人对自己滥下定义——“喂,你看,那人杨伟哈哈哈哈哈!”和“他这人纯傻狗”和“他就是个逼啊”,幼童杨伟对语言学上重要万分的“是”高举起了大不敬反旗,或者说,他实在太害怕再听到“是”了,杨伟逐渐习惯用“不是”和其他对“是”的代词,例如他看到霸凌自己的同学会在心里立刻默念:“我不是个傻狗孤儿,我乃杨伟……”

杨伟纯行动派,他尝试自创一个新名字,经济适用型的,叫张英,毕竟大家交流并不验身份证,但此壮举只为张英排除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归因,即他在世界上如此孤立,远不止因为自己这个滑稽名字。

杨伟决定转职成德鲁伊,改换赛道,与大自然交友,别人都说公园阳光能治愈孤独,但杨伟根本感觉不到深厚散文所谓推崇的天人合一,大自然对他,同学们对他,二者都一样冷淡隔开!事物都与他貌合神离,仿佛出轨的妻子对无能丈夫视若无物。唉,又绕回了阳痿这个话题,杨伟最痛恨谐音梗!

他取“伊卡洛斯”作网名,试图在因特网里转生一次。可即便化身伊卡洛斯,他也没能融进去网络圈子,没能混到一个亲友。杨伟管自己日记本叫开发者日志,里面理论在面临多重否定时会自动打上热补丁,他写道:“伊卡洛斯虽在地上没有寻到伙伴归宿,但他仍有天上没有探索。”天上多少有点浪漫色彩,杨伟或许意淫与天使或月亮兔子做朋友,至少他们还未谋面。

现在人们已经将暧昧界语言编译做成一个相对比较成熟的庞杂体系,不存在鸡同鸭讲和对牛弹琴这种根本性障碍,而更像日美太平洋情报战。

宛如电报破译,朋友圈意象解读里有易有难,结果也会有对有错,但是这串密码总会指向某个固定的已有答案,旧日本帝国海军电报里的AF代指中途岛,安溥的实体专辑照片和万青音乐节场照作为朋友圈背景和个签“那很三丽鸥了”也指向一个固有意义频率,破译心上人的密码本乃情趣及恋爱战争中重要一环。

没有人靠近过他,更没人尝试问他任何动作或话语的浅层表义和深层精神原型,人们只会对和自己烂俗到同一频道左右的东西狂刷“高雅完了我去”和“有品”,比如枪花的《November rain》,没有野人为吃首位奇形怪状硬壳虫的人鼓掌,笔者做第一个吃杨伟牌螃蟹的当代人,扮演第一个暗恋他的周树人,第一个试着解读他的鲁迅。

杨伟为什么取名伊卡洛斯?契丹神话中哪吒割肉剔骨,不够叛逆?只因杨伟周边人士都对哪吒二这部烟熏妆烂片津津乐道,所以杨伟就要找一个他们不熟识的。假如人人熟知伊卡洛斯,而哪吒文化旁落,杨伟反而要把网名改成哪吒,再顺带万字解析下哪吒精神。

与世界玩得好的人很多:欠钱不还的老赖,不守男德的肌肉男,为学习而自阉的学生……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杨伟认为,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即他们不是杨伟。

地上万物,没有一样接纳他。他无法效仿《孤独的美食家》中从进食这种机械运动中汲取平静,他觉得油盐味道都大致无聊得索然,耳朵分不清wowaka和Mc赵小六,他没法成为村上春树那种经典火车迷,也爱不上异性或同性,杨伟对世间诸事都保持着双向阳痿。他同样不明白,其他人缘何在星空或侯孝贤电影前痛哭?他不知道世界上是否只有一个杨伟?又或者别人都虚假,而只有杨伟真正为人?杨伟觉得即便自己妈妈出车祸,那天他可能也不会落泪。

痛苦之王杨伟曾经翘了疫情时期专科网课,慕名观看哈佛大学教授讲自杀的公开网课,那里面教授说,如果一个人以后的人生情绪值被确定为负数,那在理论上来讲,自杀没有问题。关键在于他不想如此孤独地死去,活着可以为世界增加珍稀物种多样性。

杨伟心想,自从自己认识到自身存在,知晓自己名叫杨伟后,人生便像一支永远下跌的股票,成反方向概念神股了,做空自己永远正确。但杨伟至今仍没自杀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很怕死,为了不死他可以忍受切肤之痛,或者说他接受不了死得毫无意义,至少要为点什么东西,为传递一根鹅毛也好。

杨伟仍存世间。

当张敬轩登位,杨伟看到了报道,报纸和宣传单上每个字都在他耳边敲锣打鼓,搞得锣鼓喧天到天地一色。

张敬轩宣称自己为至高统治者,自由而唯一,但杨伟一眼就看到了皇帝实乃他的同类,尽管张敬轩被无数各色人簇拥,但他承认张敬轩甚至比自认最孤独的自己更孤单。

张敬轩接见了他,杨伟觉得两人简直称得上一见如故,他对张敬轩说:“你不会不是我,我只愿意也只能活在你身上。”故而,很快杨伟根据皇帝意见开始着手于新世界的建造,如果世界不接纳自己,杨伟决心建立一个“杨伟及张敬轩友好型地球”。就像中世纪乡村基督家庭熏陶出巴黎修道院好学生,一个婴儿出生在印度便敌视北方巴基的哈乃斐学派,相同婴儿出生为穆斯林便仇视印度教湿婆,环境和义务教育决定了亿万人出厂设置。

他需要拨乱反正,将所有新生儿和事物错误底层代码改为杨伟亲和,把世界每一缕基因都改写转录。

读了两本美学导读,会谈两句存在主义,跟风喷两句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又扫过几本希腊神话,大致明白了雅典娜和宙斯为父女关系,还有菲勒斯象征男性这两大知识点后,进便算修完成。杨伟紧接着挑灯攻读了摄影构图,还仍不知道打桩用几号混凝土时,他悍然开始了规划重建北京城。

为什么不直接编译人类基因组?难道这不来得更直截了当?真相往往很粗糙,只因为这个路径难度有点太超出平湖技师学院光荣校友杨伟的极限,笔者很难想象杨伟为了改写人类基因组而开局抱着一本《自私的基因》而抱无用佛脚。可能又会有读者问:难道规划契丹城市集群建设就不超过他的能力边界?

答案必定为肯定,但杨总指导能在作出无数具体指示上获取参与感,人活着就图点对参与社会生活的幻觉,杨伟更为紧缺此类物资。如果他能对编辑一堆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字母序列这件事上汲取参与感,那他大可以幻想太阳每天的东升西落乃自己手持着格力遥控器微操指挥。

书归正传,读者可能以为这位紧接着就要闹出大笑话大乱子,偏偏还没。他挂名建成的建筑群颇受住户和游客一致好评,或许因为领导这些东西向来就跟专业性没有关系,契丹最不缺干活人才,至少至少,这位小领导还出于虚荣而突击读过几本书,比起之前那些老干部来还多一点审美。

正如壮美巍峨的宫殿由博士们所实际操刀设计和劳工而建,保皇派所鼓吹的统治初期经济大复苏也应归功于努力建设契丹社会的劳动人民,而非天公皇帝张敬轩,长城绝非秦始皇赵政用小推车堆出来的。

那天,半道出家的杨大建筑师正漫步在楼上,为横溢才华和初步改造世界而醉心,一支旧政府顽固潜伏分子露头了,把他围在刚完工的顶楼天台边上,这座灰白色建筑宏伟壮丽,犹如一个被镂空的通天塔。恐怖分子们决心挑一个最薄弱环节进行突破运动,他们选中了杨伟这个软柿子。以为他无产阶级出身的杨伟没见过世面,所以会怕死,也没有接受太多忠诚洗脑教育,许诺吸收他成为康米一分子,如他不从,则后果难料,事若不成,就挟持囚禁杨伟,再考虑后面是进是退。

此时,前朝顽固分子仍保有一定残余势力,又因赵家杰等执政班底缺乏运行各行政系统的经验,这次特定情形下的刺王杀驾,从上帝视角来看,或许比后来任何一次CIA特工的刺杀行动都要接近成功,人们离成功弑君竟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只要杨伟这层窗户纸愿意默默打开自己,刺杀分子们得以再推进一点点,张敬轩的生命便不保。

后面他的统治愈发安定稳态,安保也随之变得密不透风。

杨伟确实在革命军的诱导设问句里认了,承认自己确实对新政权没有忠诚度可谈,可话锋一转,他这样说:“地上已经待不住。”

现在,他要飞离克里特岛,伊卡洛斯要飞离克里特岛。

杨总设计师对着这群荷枪实弹的地上人飘飘然地说话,自以为自己不再是契丹人,不再是浙江金华人,不再是没有羽翼的人,不再是地上人。

伊卡洛斯张开幻想中蜡翼,向苍穹纵身一跃,飞向了太阳,不到一秒,他的方向急转直下,飞快坠沉,不过不打紧,向高空飞了一百年和零点一秒是一样的。

这刻他却窥过楼层窗孔,瞧见几个月后的朦胧光景,那个做了皇帝的自己,张敬轩,正披着凤袍沿螺旋阶梯一步步而攀,登天加冕。

望见张敬轩在阶梯上停住脚步,伊卡洛斯与他对视了一刹那,两个被自然语言放逐的孤独生物用目光交流缠绕了一瞬,然后继续下坠和上升。紧接着,坠落着的他又远远瞧见地面上特工已如海沙般围住了这座塔,因跳楼事件而将这座大楼里的所有人都逮捕肃清了,目睹大楼若干年后的轰然坍塌。

活着的时候便已经看到自己的死后光景,但伊卡洛斯并不恐慌,他明白了上一个伊卡洛斯那时的心境,不会不是平和欢喜,而非毒教材里瞎编造的慌乱求救。

“伊卡洛斯好就好在掉下去了。”此乃他的辞世句。

 

曾经在某时某地发生过的对话

杨:我不是大连理工校友,我不是MTF,我不是节肢纲目,我不是皇马球迷,我不是陶喆粉丝,我不是豚鼠,我不是斯大林,我不是明日香,我不是富士相机,我不是牙套,我不是鲻鱼头,我不是我所是的东西,我不是伊卡洛斯外的所有人。

张:我是小武,我是黑毛猪,我是朱砂痣笔下的张爱玲,我是虐猫者,我是丁真粉丝,我是卫生棉条,我是少萝音色,我是苍井空,我是淀粉肠,我是凯迪拉克车友,最后一句我就不对了,这种对子全对满的话,我总觉得太油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