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历诞生前二十七天,金鹤翼正在实习律所里里摸鱼,先看小广告,然后就可以偷玩一局免费版小程序飞行棋,正值近日纠纷业务爆多,主管要他这种实际上派不上用场的牛马也要熬夜加班。
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时刻想把其他人和过往自我都踩在脚底的大梦想家在密谋逆袭?他们自认为坐拥独特视野和先进方法论,时刻在生活里的风吹草动和美国国务卿的动态以及省市县红头文件里嗅闻机会的味道,准备下一秒乘青云直上九霄,还有背景音乐必须认准《春庭雪0.88×DJ版》。
如今改朝换代,这个大变局可比玉米期货价格上涨几毛这种小道消息劲爆一百万倍,饱含私智的投机人倾巢出动,根据信念和水平选择赌桌,时代从努力打拼演变到了“每头猪选一个风口,看到时候谁飞得起来”的赌博游戏。
制度一旦变了,不管落后还是先进,新官总是立三把火,标榜自己的独一无二和历史必然性,很多人已经押注投资法律这张赌桌,但这跟小节主角,金实习生,跟他原并没有关系。
他是芸芸大众中平凡一员,阴谋家在坐着航班奔波,他却玩着低智四色飞行棋,是追求选票的州议员们所吹捧讨好成社会基石,是灰产投机客眼里的愚钝老实人,虽然投机者越来越多,小市民阶级永远还是绝大多数。
偷玩飞行棋这种刺激也不太好使了,金实习生困得要见周公。这时,邮箱却传来“叮”一声提示音,给他吓一激灵,从前金学士从不用邮箱,又不是欧美,契丹人从聊天到生意都用微信啊,上班后他却已经对Email有点PTSD,现在一有这个提示音出现,便肯定是新业务通知,Crush给自己分享暧昧的猫咪云彩图也用邮件啊。
自己谷歌邮箱多了一封比香港富婆重金求己子还要更像诈骗的邮件,发件方自称契丹国家特殊勤务局的陈雒,后日里他才知晓,这是契丹汪汪队骑士团的前身机构。邮件附件里的文件里表明几天前被人民意志推举为最高领导人的张敬轩,竟是他昔日群友“光曳”,现今诚邀嘉宾金先生前往首都共同庆祝,行文格式和落款正确到法学本科出身的金鹤翼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想,这无疑便是朋友同事间的一个玩笑,从邮件里出现的“光曳”这个出现的圈名来看,幕后黑手极大概率是光曳本人,极小概率是一个他和光曳共同的群友。如今不论是去乌克兰参战的假入伍短信,还是高考报名成功的整蛊通知,格式都越来越逼真。沙雕网友连政变这种整活机会也不放过。何况光曳早就把他清列了,群也退了——就算这人真飞黄腾达了,又怎么会记得一个他这种普通网友?要是他金律师发达到这地步了,就一天到晚找赖美云玩真人脱衣飞行棋,还要她身着淡黄色调的茉莉碎花Lolita。
然而,契丹国的行政通讯结构成熟而严谨,公文会逐层向下落实传达。没过多久,几位区里街道办的网格员登门拜访,传达了盖了逐级花印的纸质通知,也反证明了之前的通讯件确然出自国家核心机关。
金鹤翼愣住了,脑海中随即激活了多年前二次元同好群聊里的一个玩笑画面,那个时代里契丹人甚至还是用QQ而非微信的,被压缩处理的不重要画面如同钙奶饼干在一碗牛奶里泡发,与他的记忆海相融而随潮水回流,他很诧异自己为什么还留着这片看上去没用的压缩记忆,就仿佛早已注定要在此刻浮上自己心头,他连自己妈妈生日都想记而记不牢,所以他给他妈的微信备注是“AAA妈妈 0907”。
很久很久以前,大家在群组里吹水,光曳扬言自己要做皇帝,金鹤翼打趣说这压根不可能,以及他愿意为此打赌。光曳打字追问赌点什么,自己顺嘴开了个轻浮泛滥的男同玩笑:“你真当上了皇帝,我就亲宝宝你一口,跟我争气的宝宝法式深吻拉丝。”
我大清都亡辣!日本鬼子福山都把历史终结成自由资本主义了,世界上共和国哪还有皇帝,光曳当上了一号领导人,确实堪称皇帝。这样一个玩笑竟能成真,这种事发生一千次,金鹤翼绝对要怀疑一千零一次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但不管怎么说,纸质官方文件能证实不可能之事,电视机里那位“张敬轩”就是光曳,他闭上眼,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亲吻如此高贵伟大的人会是如何画面。对方如今位高权重,草民的生死贵贱不过他皱不皱眉头的事。金鹤翼震惊、犹疑、踟蹰,最终决定每天认真刷牙漱口,翻视频学亲吻教学,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吐舌和张嘴,有道是有备无患,练了可以不用,要用时却不能没练过。
一个杀猪的屠夫在范进中举后都不敢扇女婿耳光了,那他金鹤翼还敢亲皇帝张敬轩的脸蛋吗?现代人喜欢“反印象”,从人数和官员级别尬吹范进中举的含金量,那么范进在明朝正德帝面前又算得上哪根葱?举人老爷若算是文曲星下凡,那张敬轩便一定更是唯一的神圣红太阳。
金鹤翼想到这就自豪,又生出一种亲吻和炫耀的欲望。他一直完全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那天要怎么做。
日子不会等人,那一刻很快就要到了,金鹤翼见到了前所未有的仪仗,在一座很新很美的白塔里举办,他爬阶梯的时候深刻感慨造价一定很不菲。
光曳,不,张敬轩,不,张主席,主席在跟排成一排的很多人逐个握手,把手伸出去,人们连忙问好,躬身赔笑,积极虔诚握住他的手。很快轮到金鹤翼,他见张敬轩未提亲吻一事也没有特别表示,不知如何是好,也跟着程序化躬身握手,目光一下锁在了张敬轩的皮鞋上,鬼使神差,他挪不开眼珠。
总管很丑,也很可恶,泪痣上甚至长着一小撮长且黑的毛,但他那双勤擦的鳄鱼皮鞋却真让金鹤翼越看越喜欢,此刻总管的鞋却在这双鞋前显得腐臭难堪,假使那双鞋有幸见到陛下脚上的这双,一定会拆开缝线和真皮,抽出自己的骨头,自惭形秽到用最痛的方式来自杀,这双鞋比总管的鞋美一万倍,同谁的皮鞋都不一样,比谁的都美至少一万倍。
像十三岁的初恋少男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黑板默写单词的暗恋马尾辫,像第一次见到屎球的小土狗,金鹤翼大步流星地倒退入了猛烈的怀春期,对鞋子情不自禁地亲了下去,深情地吻住了这迷人美丽的鞋头,这一幕无疑又养活了一批媒体和营销号。
事发时张敬轩只是淡然一笑,周围便衣保镖见有人跳出握手程序,连忙向前,见领导本人没有什么示意和该嘉宾并无进一步异动,便隔开一个身位死死盯住这个奇男子。
在对在接下来的一幕的后世研究中,很多人会自然而然地误解金鹤翼为一名合格群演,但根据笔者对人物时间线和登基企划的仔细考察,最后得出一个很难让人接受的结论:此事确实为一件偶然性大爆发的黑天鹅事件。
从嘴到鼻尖再到眼睛,全部几近贴在鞋面上,当他缓缓抬起头时,张敬轩的身影在他眼里比巴别塔还要高拔陡峭,直插云霄。
他深受感染,这几年里第一次说话不打腹稿,脱口而出:“万岁!您该做真正的皇帝!”
张敬轩缓慢地抚过他的头顶,不知情的围观群众都觉得这毛头小子惹下大祸了,不忍看他的下场,张的答语却是:“我也觉得。”
突然几个便衣一起高呼万岁,接着更多便衣一起喊,接着群众们也随之呐喊,山呼海怒,在天地间回荡,化作万千呼啸的风。
这原来本就是张敬轩的加冕礼,只是他有时候不喜欢圆满滚滑的预定仪式,人会成为那种刻意制造的流程附属,他要平地而起,有如天启,所以没有预告和造势,搞了次突袭,和金鹤翼的高呼万岁刚好撞上了。
亲鞋成为了一个地方单位上的奇谈,共和百年,人们已经没有封建到觉得亲吻领导鞋子的人还是个正常人,但觉得终究没有单招考不上三本丢人,毕竟小金亲下嘴的鞋属于日后的皇帝,正如女孩们花钱求购一个同校男生的汗巾手帕会被姐妹笑,但如果斯人正是日后成为EXO练习生的鹿晗,便情有可原。
穿上了次一位份的华服,金法官便成了真正皇帝麾下的真正臣子,当这位年轻到可怕的小金一旦开始在法制会议上发言,人们目光便会完全集中于那双前所未见的嘴唇,那是吻过皇帝鞋头的唇,一只上唇和另一只下唇相互纠缠和拥抱,这个沉默时近乎呆滞的年轻人像是把他生命里所有激情全部挤压到唇部,使得嘴部在颤抖痉挛着开合的同时散布出惊人魔力,所有视线随翻飞嘴唇而飞舞。
与公众猜想不同,他后来并无和张敬轩交集更多,没能将关系更进一步的主要原因可能是金鹤翼不知道应当把不穿凤袍的大皇帝摆到什么位置,他只会忍耐着咬着嘴唇低头侍立。他无法想象皇帝褪去最华丽雍贵的凤袍后竟然连律所总管的美也无法碾压,害怕自己对如此平庸之人口吐恶言,但同时他每次都无比虔诚地跪在身着华服皮鞋的张敬轩面前。
但这并不妨碍他人无限脑补这对君臣之间的亲密情节,这使人们同时屈服于亲鞋意味带来的权能和神经质气质,只有做小兵才会刚需名校牌子和业界实习经历以及推荐信,而做最伟大关键正确的领导者,往往只需要充分激发部下对自己崇拜想象。
契丹帝国司法部副部长金鹤翼按着《契丹帝国总编法》起誓,肃穆刚毅,这部宪法是由他自己挂名来主导编纂,他慷慨激昂地诵读宣誓台词时,心里却是跟高中时逃课去黑网吧玩绝地求生时一样欣喜甘甜,心想这下再也不用愁复习司法考试,之前备考时老想刷小红书,考不过去也玩不痛快。
曾经在某时某地发生过的对话
张:我靠,你怎么也站在门外头?
金:副部级是要站在外部,第一时间领会和理解正部级会议精神,陛下,怎么了?
张:副部?我去,你是什么副部?
金:臣惶恐不安,罪该万死!我是司法部副部长,愿意立刻辞职谢罪。
张:哎哎哎,没那意思,当个官挺好。你自己搬个板凳进来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