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又一层的光圈在水波上破碎重圆又散荡,兔子嘬两口泉水,望向与水眼相对的月亮,腮帮子还在鼓动。
那是兔子第一次看见月亮。
通常兔子自己是不会选择半夜赶赴水潭喝水的,兔子会在明亮的日光中对着水面里的另一个兔子打招呼,那个兔子也跟自己打招呼。
但他现在太渴了,没法子。
兔子除了草泉这里外,没见过别的兔子。
草泉是兔子自己起的名字,竭尽了兔子的极限智力,水边的草很好吃,草边的水也很好吃,于是兔子给泉起名叫草泉。
兔子以为自己很聪明,又以为自己很愚蠢。
泉里的兔子到底是怎样的一只兔子呢,兔子想不到联系自己的行为与兔子的相似。
什么呀,自己与兔子,我就是兔子啊,兔子呆立池边石上暗想。
兔子与兔子,我和兔子都是兔子,我和他是一只兔子吗?会不会有更多兔子和我们是一只兔子?
四十几个兔子是一只兔子,数百上千的兔子也是一只兔子。
好混乱,兔子甩甩头,又一次望见了天上一轮月亮,长耳朵由惯性荡动两下。
“月亮,没有那么亮。”兔子忘情感慨道,仿佛千百年的公理被兔子看透。
兔子决定去追月亮,兔子跑了起来,影子也跟着兔子奔驰在原野上。
兔子很累了,虽然确实没有上次被狐狸追得累,但也很累。
于是兔子就睡了,睡在了自然的草原高地上,肚皮被草撩得梦里痒痒。
世界上大概是没有月亮的罢,兔子一醒就想这么感叹,但兔子也不敢确定,于是没有出声。
地鼠?前面这个向自己靠近的就是地鼠罢,兔子觉得地鼠块头实在不足惧,瞪着两个眼睛瞅地鼠。
松鼠多么潇洒美丽!和伟大的兔子一样迅捷有力!地鼠实在不是很好看,但地鼠跟兔子讲了一句话。
“兔子模仿地鼠?还是,地鼠模仿兔子?”
兔子被震得像是雷电击中的森林高树一样,兔子万万没有想到,除了兔子自己,第一个跟他说话的竟然是一只地鼠。
但是雷电怎么能击倒经年的松柏,兔子抛下地鼠为什么会说话这件事,快速嚼嚼嚼起地鼠话中的含义,很快兔子便放弃了,默默断定地鼠愚蠢的话中一定半点含义没有,是无。
地鼠又艰难地开口了:“兔子打洞好,我们交朋友。”
兔子答应了,尽管兔子其实并不清楚朋友是什么,但兔子第一次听有夸他好,兔子两只耳朵啪嗒竖起来,点了点头。
兔子和地鼠一起睡在了地洞里,兔子很放松,半年多来兔子在太阳下山时都会准时入洞,这样才会安全,没有太阳,鬼知道会怎么样!
兔子,就是要活下去。
地鼠就不一样了,很明显不仅是活下去,地鼠还要打地洞。
地鼠天天打地洞,四面八处都打,兔子虽然不会十进制,但一望过去几乎一片全是地鼠的洞。
地鼠开始时会和兔子一起躺着,走走,兔子总要等地鼠,他们也不说话。
偶尔也会说话,地鼠会谈康德叔本华和尼采,说是从一本人类的木头制品里看的。
兔子刚要开口问人类甚么模样,地鼠就开始讲人类相貌,耳朵短,腿长,毛很少。
书又是什么呢,兔子还没问,就耳朵耷拉下来,没有注意控制自己,睡着了。
过了一段时间,地鼠好像全身心投入了伟大的掘洞计划,终日灰头土脸地掘泥。
兔子感到没感觉,兔子这样别扭地形容自己情绪。
回想一下,有一段时间自己很小很舒服,自己稍微长大一点差点被太阳烧死,现在好像在起风。
兔子忽然想起来,自己会不会一直活着?
一直活着也许就是一直长大,撑破森林覆盖草原,兔耳赛大象。
兔子想了想,决定以毫无结果一词来作结这次思考,兔子在灌木丛里见过无数其他动物的逝去,动物会死,兔子会不会死?兔子也算动物吗?自己和木头树站在一起一百年一动也不动,是不是自己就算是植物?
兔子没见过别的兔子,不知道满腹问题该问谁,于是问了地鼠。
“我不知道。”地鼠挥挥比兔子牙还锋利的爪子,很脏,兔子发誓以后带地鼠去草泉洗。
“只有最稀缺的才最聪明,麻雀一群群所以最傻,狮子相较就聪明一些。”地鼠又说。
兔子瞠目结耳,实在没想到绝无仅有的自己原来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东西,怔怔地看着地鼠,草皮沙土内外常见的土拨鼠。
自己也有可能不是唯一一只兔子,这是缺乏证据的,兔子相信自己踏足过的地方不足全世界二分之一,而且还缺乏探索了解,地鼠则对兔子这番带着自谦神态的自满话大加抨击,坚称绝对不到四分之一。
兔子暴怒了,地鼠分明是嫉妒天之骄子。
于是他们便分开了。
兔子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打洞了,老祖宗的手艺被忘得干净,但兔子并没有很羞耻,因为他不知道正常兔子一定会打洞这个残酷的事实。
兔子漫步于荒原,阵阵风拂。
一只灰狼径直杀了出来,兔子撒腿就跑。
可怜的短腿兔子挣扎不了多久的,狼的利齿一口便能咬断喉管吸吮兔子的脖颈动脉血。
兔子悔恨了,地鼠灰暗脏乱的地穴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竟然在记忆中绿绿发光,散发野草莓的魅惑气息。
也许本来就不应该离开小屋去喝水,一厅二室的兔洞,妖媚的月亮蛊惑了纯洁热烈的自己。
活到现在并不是常态,不过是凭借偶然性和隐藏,现在好运气要结束了。
好像晴日里一声雷鸣,那声巨响把就要抓到兔子的狼被打作两段。
人用铁魔杖操纵声音把狼杀了,太可怕了,兔子晕了过去。
兔子醒过来的时候一个女孩在提着他耳朵。
太可怕了,兔子又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兔子发现面前有一堆草和一小些水,很高兴,吃了起来。
兔子吃饱喝足才发现自己正在深夜里,瞬间耳朵颤抖了一下,好多草木都黄了谢了,现在的深夜更加危险。
但自己已经忘了怎么打洞,也不会再理地鼠了,那跑到哪不都是一样危险吗?
于是兔子往天上看。
月亮,不是一轮了,是一个圆盘了。
兔子很狐疑,月亮怎么变得这么快,以前可以在月牙里躺着,那要是个圆球自己怎么能停在上面,很快就会滑下来罢。
但真的好美啊,兔子伸出一只白短手去够却够不到。
看了很久,兔子决定休息,下次找一大潭水,去捉水面上的月亮。
目光从月亮离开的一刹那,兔子吃惊地瞥到,小女孩一动不动地趴在旁边入神地看着自己。
兔子扭头看她时,她也笑了,她抖了一抖,站了起来,庞然大物,惊天动地。
人类奇异的行为简直要笑掉兔子大牙,人类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
难道月亮就在自己身上吗?
第二天兔子醒得很晚,因为窝很舒服。
不远处趴着另一个兔子,兔子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另一个兔子却唱起歌来,非常难听,兔子庆幸自己从未试着歌唱过。
兔子决定问这只兔子问题。
“你是兔子吗?”
那只兔子信口回答:“不是。”
兔子已经不知道逻辑与语言怎么编辑了,感觉认知边界在崩塌,一个长耳朵红眼睛腿短肉多毛很绒的东西竟然声称自己不是兔子。
那自己是兔子吗?兔子是什么呢?是不是不会唱歌的?
长耳朵红眼睛腿短肉多毛很绒的东西才叫兔子,会唱歌的则不是兔子。
这个长耳朵红眼睛腿短肉多毛很绒的东西开口:“俺是月兔。”
兔子长吁一口气,至少这样的话就不牵扯康德物自体和语言交流底层逻辑以及命名子母集的混乱。
月兔瞅瞅兔子,兔子跟月兔四目相对。
“我可是月亮上的兔子。”
兔子将信将疑,面前的月兔身上好像确实有一种月牙的味道,没有青草萝卜一样芳香,而多了一些清冷,月兔怎么也会被猎人逮住呢。
“那你来这干嘛。”兔子直接出问。
月兔摇摇头,两个耳朵跟着脑袋一起摇摆。
“说了你也不会懂。”
于是兔子决定先吃草,月兔靠过来,两只兔子,哦不,一只兔子一只月兔挨着一起吃草。
安静地吃草,月兔已经饱了而兔子还继续嚼着。
兔子嚼着草,与盯着他的安静月兔对视,又嚼了一撮草。
月兔伸展身子,蹦跳几下,用耳朵碰碰兔子的耳朵,兔子觉得兔耳果然好柔软啊。
但是月兔奇怪地放弃了月亮,大概不是正常的。
兔子咽下一口草:“你可以带我去月亮吗?”
月兔眼珠转了一滴溜,摇摇头表否定。
猎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女孩自己抓回来一只很漂亮的兔子,啧啧称赞着自己女儿。
“这只兔子可好抓啦,在我面前蹦出来,又跑得好慢。”
“那么就是只傻兔子!可不能吃!”
月兔嘟囔了一句自己不是兔子是月兔,兔子本会嘲弄一番月兔能被这样一个小女孩空手抓获的,但兔子没有。
兔子现在只想去月亮。
于是兔子便和月兔搭建梯子,最底层用草,上面堆起几块石头,远远不够兔子伸手捞月亮。
猎人家里有一小泓水,他看着水中倒影长大但从未去试探,他伸出手,想要够到水中的月亮,月兔也鼓励兔子这样去做。
于是水面的月亮轻而易举地破碎了,月亮高高在上,月光清冷薄情。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接近过。
兔子抖抖水,看着月光下的月兔笑得前仰后合。
月兔毛皮白得仿佛是曾带给兔子梦想和喜悦的月光。
这确实是一只月亮上的兔子。
兔子把这朵小小的月光藏在心里,带回了梦里。
梦没做完就被热醒了,兔子纳闷,这些天可是很凉爽啊!
兔子推断一定是女孩玩够了长耳朵,所以猎人要收自己烤来下酒。
睁开双眼验证伟大猜想,兔子发现不只是烤兔子这么单调,猎人女孩月兔地鼠灰狼老虎蘑菇萝卜什么的,统统都要被火烧熟了。
森林连带屋子一同起火了,兔子在犹豫,要不要再闭会眼。
月兔给了兔子一巴掌,领着他跑了出去。
兔子当然知道自己跑得老快,但能跑到哪去呢,森林的大树与灌木草植一同焚烧倒塌。
猎人和女孩都出门了,人类有真正能跑很远的马,而且也知道该往哪跑,他们和马或许可以活下去,兔子不会骑马也没有马骑。
兔子又有甚么希望好谈呢,兔子不能插上翅膀。
月兔领着他左右横冲,避开火焰,无数次被火苗炙烤,一块块兔毛连带肉被烧出疤。
到处是尸体,重伤的植物和植物尸体与动物尸体交相覆盖。
真是令兔晕厥,可是看着月兔那么顽固坚强,兔子觉得自己实在不好意思。
没有角落不会被燃尽,只有在烧成灰和即将要烧成灰之分。
兔子的意识在宛若地狱一般的火海里逐渐模糊,幻想小女孩骑着比松树还高的马来救自己。
愧疚一丝丝渗透,要是陪着月兔的是别的兔子就好了。
兔子醒了但还没睁眼,身体内部升腾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想必自己死了又转世很多次了。
睁眼,是肮脏烂皮的地鼠,兔子立刻明白原来猎人小院皆南柯一梦尔。
梦里被烧了醒来也会痛吗?
地鼠推推坚果杂草给遍体鳞伤的兔子,兔子知道地鼠老是天天偷杂七杂八的粮食贮存起来。
吱吱的声音不绝于耳,孤独的地鼠似乎招呼了不少难民地鼠。
兔子虽然没有热泪盈眶,莫名的情感悸动使兔子觉得该为了朋友讲两句,独一无二的孤独地鼠,预见了末日命运而掘洞战斗的伟大森林皇帝—地鼠,尽管相似的地鼠挤满每一个泥土角落,他却确是兔子陪伴过并相识的唯一。
“好久不见。”兔子淡淡道,声音古井无波,完全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地鼠没有反应,仿佛兔子的声音被吞没在了地鼠群的纷吵。
兔子吸一口气,重来一遍,分贝提高了一点,声音依旧古井无波。
地鼠微微斜眼睨兔子一瞬。
兔子坐不住了,地鼠总是这般卑劣,自私记仇短视贪婪懒惰丑陋毒舌,尽管没见过别的兔子,兔子还是相信没有别的兔子比自己更懂地鼠。
可兔子现在不想列举并批判地鼠的缺点与罪状,现在应该是重逢时间,灾后奇缘。
兔子蹦挪一下,其他地鼠简直要尖叫了,兔子几乎与洞穴上壁只差不到一厘米。
兔子很不屑,自己在这里蹦跳几百几千次了,蹦塌过两个小洞后就再也没有过一次失手,地鼠挠挠头就重新修一个,脸太脏以至于兔子看不清地鼠究竟是不是苦笑了一下。自己住在这里,这些地鼠只是客人。
猛拍一下地鼠,地鼠以前有时候很喜欢和兔子来个兄弟抱,兔子总是嫌太脏,有时候会灵活地避免肢体接触。
地鼠诧异地看着拍他的兔子,说了两句叽里呱啦的话,兔子的红眼睛里一划而过不明情绪。
“跟我装什么啊,说我能听懂的话啊!”兔子急了,心跳得比被灰狼追吃时还快,兔子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叫过。
这个地鼠不是地鼠,地鼠在地鼠群里看自己发急闹笑话呢,真不愧是阴毒的地鼠。
什么地鼠不是地鼠,地鼠怎么可能会跟面前这群、家伙是一个东西,可兔子脑子本来就小,可能还被火灾热坏了,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朋友。”兔子吐出这陌生拗嘴的字眼,地鼠经常会说但兔子还是第一次。
“朋友!”兔子再次打破了自己声音的分贝纪录,发音比上次更标准一些。
兔子相信,兔子的地鼠朋友一定会回答。
地鼠们依然叽里呱啦,乱七八糟地叽里呱啦,全世界都在乱七八糟地叽里呱啦,地鼠朋友真是糟透了,这时候就应该和解,兄弟抱一下。
几只地鼠挠挠头,好像想起什么事,指指兔子指指自己,兔子跟着他们走。
洞穴口都被烧得焦黑,散发土壤有机物燃烧的怪味。
原来,那只是自己朋友的地鼠死了,地鼠并不都是同一只,尸体被烧成焦炭一团,旁边还有一个焦炭尸体。
追月结束了,过往被焚毁,地鼠灰狼猎人女孩月兔都消失了,兔子的月亮也消失了。
兔子用毕生最凶狠的眼神横了地鼠们一眼。
月兔抱住了兔子,兔子虽然刚才觉得月兔已经死了,但兔子无比坚定抱住他的是她,耳朵交缠在一起。
一起去了草泉,泉水上里有一只很丑的兔子,又望见泉水上兔子地旁边也有一只也很丑的月兔。
兔子用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地鼠朋友带到了这里,食草动物的本能使得兔子想吐,所以很慢。
有些话再不说就不会再说了,于是月兔在这个凄凉不应景的地方告白。
“你那么孤独,我也那么孤独,兔子对我是唯一的兔子,我对你来说也是唯一的月兔。”
兔子凝视月亮的时候,月亮也在凝视兔子。
兔子凝视月亮的时候,月兔也在凝视兔子。
兔子凝视月兔的时候,月兔也在凝视兔子。
月兔和兔子成为了情侣,两个情侣兔看月亮,一会睡着了。
最后,月兔看着熟睡的兔子:“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可以了。”虽然一切行动没有步向和触及那个遥远理想,只剩下了互相依偎的爱情,但我们不妨换个角度,兔子付出了行动,终于得到了一些东西。从此没有月兔,只有凡间里两只相爱兔子,像兔子一样生活,和兔子一样烦恼,同兔子一样去死。
就像我们这段故事的最后,兔子终于放弃了月亮。
在兔子们的爱情里,月亮最终变成了背景板,其他只是花草树木,葬在松树下。大家也渐渐会忘却,忘记有一只兔子曾经住在月亮上。
月亮还是那么遥远,月光还是那么清冷,白得仿佛是接纳了地面一切,令人安心得像是月亮真切地挂在枝头,抱着两只小小的兔子沉眠。
所以牧民们对契丹的月亮有个可爱别称,叫兔子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