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再次掀起狂风

“微风战斗机是不会坠落的。”这起初是契丹帝国青年共进团第639号宣传专栏的主题语,广大契丹军政人员被单位要求转发该标语新闻到朋友圈造势,但微风原型机驾驶员柳静波明显不这样想,他只隐约预感,微风战机只有被自己驾驶才永远不会被击落,永远。

契丹太平洋主力舰队受重创,西南大反攻因后勤保障问题而虎头蛇尾到被迫撤军,祖国东南部也遭联合军蚕食渗透,在新年特别报告中,契丹国防大臣严正岁在面向全国的电视讲话中称要暂时转入全面守势,那时契丹帝国各处都被联军战略轰炸覆盖。

如果我们读历史时把精度调高些,稍微舍掉一点大而化之的宏观,就能目视到:契丹菘菜军工集团在政府招标下赶工设计,在这时制造出了划时代空优机,代号微风,其在设计之初便大胆地完全抛弃了多用途作战和压低成本这现代化主流指导思想,此战机生来只有一个使命,就是充当空中杀手,夺回国土制空权,再直白一点来说,杀光敌人。

柳静波是一名王牌飞行员,中年已婚带娃,他曾长期地为援助仁川和伊斯坦布尔等航线提供护航,但这位战斗英雄此刻被选拔出来,不再为护航任务效力,从此他就只寻找敌机然后将其击落。

他有一句话被契丹官媒旧文摘录了下来:“能够击败联军空军的飞行员,就在这里!”根据笔者查阅考证,此语应系他模仿上世纪的远古作品《皮卡丘》里小智的宣言:“能战胜他(上届冠军)的宝可梦训练师就在这里!”

这个选拔消息对他是喜讯,对他妻子是不亚于晴天霹雳的噩耗,他妻子不明白,老公明明在开战初期因拒绝执行轰炸任务而被惩戒,为什么会竞争选拔做如此部队的一员?他的妻子搞不懂,为什么有人明明付出了不出击的代价后却主动请缨,在优势时不刷战绩,顶着压力只做护航任务,反而在劣势时出战打最艰难的仗?父亲调换单位,过于年幼的幼女柳絮絮不懂单位这个词的含义。

“你杀死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时代的飞行员甚至都看不到对方脸,你救了谁和杀了谁,实际上跟你都没有关系,被杀的人不会恨你,被救的人不会爱你。”老婆有点阴沉沉,脸上随时都可能会天气大变。

“要去的,要去的伐,没关系的,我一定不会死的。”柳静波立Flag立得飞起,边说话边推开女儿卧室的门,床上的可爱小宝贝漏一个头在被子外面,眼睛亮晶晶,妻子见孩子注视着自己和老公,只好抿住嘴。

“爸爸啊,今天给你讲一个跟小鱼和小孩子有关系的小故事。”

“好啊好啊,妈妈都好久没给人家讲故事听了。”

“有一天,海边下了很大雨,刮了很大风,很多很多条小鱼被搁浅在了沙滩坑里,嗯嗯真的,真的是有非常多小鱼哦,一个小男孩一条一条把鱼捡起来然后放回海里,一个大人就跟他讲这里有几万条奄奄一息的小鱼,哦奄奄一息就是命快丢了的意思,我接着讲哦,有什么问题等下再问我乖宝,大人认为没人能救所有小鱼,小男孩知道,却没有放弃,他这样说:‘这条在乎’,又捡起另一条小鱼,说‘这条也在乎’。”

“爸,我也好想当大海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哦。”

“你一直是爸比妈咪最疼的小鱼儿,好啦,快睡觉吧,再不睡,你妈妈都不答应了。”

匆匆互道晚安后,他关上扉门,这位王牌飞行员转身抱住一旁妻子缺乏热情的躯壳。

“你天天骑在学姐上,你出轨了。”妻子说,语气和脸色眼睛一起灰下去。

他没再搭话头,自己整了整衣领,赶去基地执勤。

《集束武器公约》被联合军当作一张废纸,炸弹把混凝土都市里的内容物炸得翻飞,人都已作碎渣飞灰,混凝土结构的楼反而还保留着骨架范头,像一块块高耸墓碑一样杵在神州大地上。

紧急起飞,他咬牙切齿,高速逼近,左旋机动,甩出一发格斗导弹,正中那架庞大的战略轰炸机,其爆炸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他轻轻默念“这条小鱼在乎”,他机动后仍旧不懈地使用激光武器猎杀着轰炸机群,嘴里不断重复“这条小鱼也在乎”。

他所驾驶的微风战斗机番号正是妻子口中的学姐,线条清婉绮丽,掀起一阵阵狂风,无数民众雀跃欢呼,这次他特意在返回到机场时发出音爆声,庆祝击落九架敌机。

“立刻进行补给整修!”他如此喊道。

短暂整修加油后,微风战机随他再次腾空,再次掀起一阵狂风,陆地上的空闲守备军都脱帽向看到的战机挥舞致意,下飞机后他领到一个战斗英雄之家的门牌,挂在家门门框上方。

多少空军遗孀带着小孩一起在纽约上街,举着红色油漆涂制的醒目牌子,围住所有有影响力的人物示威,她们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杀死那个契丹魔鬼。法国网络战部队参谋长不得不出面,敕令联合军作战部和文化部对飞行员和战斗人员作出有效约束,要求他们不要再在TikTok上大谈学姐恶魔,也不要再上传学姐恶魔的影像资料,秘密命令做出对学姐机组的针对性战斗,很快军部的内部通告也被配上DJ版BGM被剪成了短视频。

一位五十八岁的单亲妈妈被宪兵发现,她持刀在法国阵风战斗机研究人员宅邸附近徘徊蹲点,据悉,她的三个飞行员儿子视频通话里都曾向她抱怨日本飞行基地供应的豚骨拉面咸腥到夸张,还有阵风战斗机远远不如微风式。

她恨,小儿子跟她说了,法国内阁为了民族军工企业的订单和产值,所以故意不同意空军统一列装美国战斗机。每个母亲心中的儿子都是最优秀的,所以被击败一定是国产阵风太垃圾了,可怜的母亲在短短22天内接连被学姐杀死了三个最骄傲的儿子,《拯救大兵瑞恩》从这位妇女最爱的电影俯冲到想起来就会心悸想吐的程度,她想要手刃谷歌搜到的这位研究人员的家属,没错,她想杀的不是研究人员,是其亲人,像带土一样让别人感受和自己同样的失亲之痛楚。

另一方面,联军飞行员并没有兴起一种争强好胜的竞技心态,他们似乎有点躲这尊恶魔,被击落者的家属亲友们在黑网上展开了一场关于学姐恶魔的击落悬赏募捐奖金池,提供自己击落杀死了学姐恶魔的证据便能提款。

柳静波代号为学姐的长机一直没有被击落,但僚机学弟机被敌无人机击落,学长机也被陆空导弹变成了火球,战友一个个死去,最后第六战斗机中队飞行员里只有他仍未被击落。

但再也没有不是演员的民众为他喝彩了,面黄肌瘦的小孩开始期待联合军钻地弹再造大点,最好多炸死几十万自己不认识的人来让本国政府早点投降。妻子替他起草了一份高压下出现精神病症的不适职能报告,打印出来,又拟了一张离婚协议书,要他必须签一个。柳静波觉得自己是超级英雄电影里为保护世人而被家人暂且误解和伤害的白人男主角,到了最后这种电影通常会绝地反转到大团圆,他先搪塞拖延了一会,用缓兵计,军属问题受契丹官方高度重视保护,女人一时半会离不掉。

他拒绝在起飞前高举左手高呼皇帝陛下万万岁,他把大大小小几百枚勋章都送给女儿当过家家时经营洋娃娃咖啡店时的道具盘子,他有一次一天飞行四架次,每一次都需要做出三百次以上战术决策,每一次他都能救下更多小鱼。

这天,在他疲惫地下了飞机,暴跳如雷的妻子对他发起了狂风骤雨般口诛笔伐,强度再创新高。原来她在独自探索时发现了亲老公还真有自己不知的真实精神病诊疗记录,鬼知道她为了在战时伪造一份精神病报告求了多少医生,陪空军领导喝了多少酒才送出去礼,受了多少委屈!

这还不是最最最过分的,还有一事更让柳夫人震撼,柳静波原来是运送张敬轩奇袭北京的机师,是跟张敬轩同一个精神病院出身的好病友,怪不得他能在好战卫国的氛围中下保有一种反战绅士的公开雅度,而不被宪兵立刻处决。

换句话说,他们一家三口少说是在内陆安全城市里吃香喝辣的元老家庭,而不是一个住在放弃制空权的地区,在防空洞里朝不保夕。

这次她只给了丈夫离婚协议,不会只有男人会充强硬,柳静波感到这次女人意志来得要比机架精钢还顽强坚硬,屈服了,签上了字。

那天后,柳静波第一次跳伞了,误判即将被导弹击中而手动跳伞,他虽然损失了比同重量黄金还贵的机体,却因为战功实在赫赫,所以没有军事庭来找他麻烦,主官反倒安慰他天涯何处无芳草,说组织可以安排合适的美女职工来相亲嘛,柳静波否认是这方面的事,只说联合军越来越难对付了。

狄玉的公关团队还为此特别推出了最新辟谣专题报道,以澄清,以表明契丹最有力的空中杀手雄姿英发。

这也是人们第一次在听见他在飞行这方面服软,只道柳神是因情心乱。

那天是不是心乱,笔者不知道,但联合军战机确实是越来越难以对付却毋庸置疑,新崛起的全自动无人机比任何有人机都要强力,从契丹空军哀号遍野的通讯件中可见一斑。

局势每况愈下,柳静波没能拿微风机打出高达初号机的效果,无法成为扭转胜负天平的阿姆罗,空军司令部有的时候甚至为了保存有生力量,而命令战略收缩,对部分空袭避战不出。

他本来是休假去陪女儿去游乐园的,原定在这一天出击被取消了,因契丹空军决定放弃保卫武昌兵工厂。

他这天却接到一个特殊的单人任务,搭载高级别首长罗生飞往西安,罗生莫名感觉陛下如果没有她就要死掉,她此刻一定要赶赴大皇帝身边。

罗生坐上这架战斗机,于是柳静波开始了该战争中微风战机的最后一次起飞,接下来的事情成为了一个最大的罗生门,通讯中通报联合军最新式全自动无人机在航线上出没,最不畏战的柳静波驾驶微风战机未战返航。

是罗生闻讯害怕,贪恋美丽的现代生活?还是柳静波自觉不敌,只敢凭先进机体和高超技术来杀熟有人机,却怕遇到划时代的恐怖无人机群?还有个保皇派猜测,是妻子的离婚让他记恨张敬轩的统治所以伺机报复,这趟航班随着黑盒子的失踪而成为谜案,有点类似前些年风传的肯尼迪遇刺谜团和没人掰扯清楚的萝莉岛案。

如果我们离奇一点,莫名其妙地认为罗生的到来确实能挽救我们这位在西安当宅男的小皇帝,那么柳静波的返航一举算得上故意或过失弑君。

皇帝第二天病逝,停战求和后,柳静波陷入了国外民粹的舆论审判,但联合军的军事法庭毕竟不会审判单纯作战人员,这倒也正常,但不正常的是,契丹国内的保皇势力认为柳静波反战而厌恶他,反战势力反而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愚忠,击落数百架战机让人们对他恶意满满。

数年后,日照某处小巷里,柳静波应约前来和前妻一起参加陈绮贞的演唱会,约定在此偏僻的情趣旅馆前会合,他已经几年没再见到他认为自己在朝思暮想的这位爱人,有反战同志曾经警告过他,应尽量少去保皇倾向重或王朝残留势力浓厚的城市,但他从来不甚在意。

他先是热情洋溢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递上一捧红到透黑的玫瑰花,红到可以用“鲜血逐渐凝固成死血般”来修饰,红到会被四十三岁以下人群吐槽太土了,但全然没能使面前这位古井无波的前妻有任何一丝波澜,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懊恼,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万里无云,干燥无风。

柳挠挠头,重启尬聊:“你知道我也不懂任何乐理和艺术,我一辈子只会开飞机和打飞机,宝贝你为什么要约我来音乐会?”

“那你为什么赶过来?”

“因为我爱你啊,你为什么不信,我们两个人结婚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爱情呀?”

“你把爱一个人也当开飞机了,以为只要工作小时够多就会更好吗?爱情从不是培养的,是上天预定好的,我和你没有爱,也不会产生。”女人取出一把小手枪,指着他。

“谁威胁你?还是给你钱?无论是什么我都能解决掉。”

“转过去,我不想看着眼睛。”女人没有回答问句,用枪口示意他快点背对自己。

他孤身只影,缓慢转体,让女人的火控雷达能锁定到己机尾部,他对于战争才能其实骄傲到了一种不可一世的狂妄地步,他相信自己把微风开得最好,迷信自己永远不会被击落,笃信自己拥有当事人深藏心底不愿表达的沉默爱,断定这个女人决计不会射击,相信前妻下一步举动就是扔掉枪,然后她肯定是梨花带雨地扑进自己怀里,然后夫妻俩拉钩对抗全世界。或许可惜的是他此刻不再是天空上上天入地和无所不能的恶魔,他泥足深陷在耐克运动鞋里,踩在实实在在的水泥路面。

再无同学,多么凄凉苍白的一发子弹迸射而出,枪声是五音不全的柳静波唯一能耳熟能详的音乐,钢芯弹正中机体后心,他感受到战机发动机骤然失能停转,他想要求救,但却发不出任何无线电,同时他在世上也早没有任何战友可以呼叫了,如此低的飞行高度下他再没机会能跳降伞,旧编第六战斗机中队最后还是被一个不剩地消灭了,悬赏巨万的学姐机便如此笔直坠毁在日照市区上。

他死后,女儿在学校里被人骂作屠夫野种,也被骂是软蛋鼻涕虫的闺女。

 

 

曾经在某时某地发生过的对话

张:老公你说句话啊,你想做空军司令吗?

柳:别拿我寻开心了,还是放我回去打飞机吧。